他问得认真。许原捏着样册边缘,片刻没开口。公司停摆、搬家、转部,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总被压缩成几个结果,日子究竟怎样过,很少有人细问。晏峥坐在布样和报价单中间,神情同从前听他讲竞赛题时一样专注,仿佛这间缩小的店、这些琐碎的活,也值得一件件记住。
“同一块布,挂起来和摊着颜色会差很多。”许原抽出一本灰色样册,立到展示灯下,“灯光也会骗人。白天选好的,晚上未必喜欢。”
晏峥起身走到他身旁。两个人将布样朝窗口转了个方向,阴影从纹理间退开,原本沉闷的灰里显出一点蓝。
“看见了?”许原问。
“嗯。”
“学会以后可以留店打工。”
“老板提供午饭吗?”
“看表现。”
三点多,一大片云影压过旧街。隔壁水果店老板刚抬头辨了辨天色,密雨已经从巷口推过来,先打湿店招,紧接着斜扫进骑楼。摆在外面的展示架被风顶得转了半圈,金属环撞成一片。
母亲正在仓库接供货商电话,隔着门喊:“先收外面!”
许原冲出去扶展示架。底下一只万向轮卡进砖缝,他用脚拨了两次,晏峥已经从另一侧托住架子。
“抬。”许原说。
两个人同时发力,将展示架送过门槛。晏峥转身又去搬立牌,许原瞥见雨篷边缘鼓起一层水,伸手揪住他的夹克后摆,硬生生把人带退半步。下一秒,积水整片砸下来,在他们面前炸开一层白雾。
“你看路。”许原皱着眉。
晏峥回头看了看:“看了,没看上面。”
“你这也叫看了?”
“下回看全。”
他说完才发现,许原的手仍抓着自己的衣摆。
许原也淋到了雨。额前的碎发贴着眉骨,水顺着脸侧滑下去;刚才那一下扑得急,他呼吸还快,眼睛被雨洗得格外亮,里面压着一句尚未说完的责备。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晏峥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
晏峥原本还要去搬东西,视线却停在那里。屋檐又落下一股水,溅湿他的鞋面,他也没察觉。
“靠门那卷先收!”母亲从仓库里喊。
许原猛地松开手:“听见了。”
他转身去抱样册,动作依旧利落,脸上的热意却没被冷风吹下去,颧骨一带慢慢浮起红色。跑出去时,心跳快是因为抢架子;回到门内,它迟迟不肯慢下来,许原找不到别的借口。
“立牌靠墙,样册给我。”他一边搬一边说,语速比平常快,“你别再出去。”
晏峥应了一声,真的没再抢到门外,只站在门槛内接他递来的东西。哪一卷怕水,哪块板先收,许原说什么,他便照做。平日习惯安排别人的人难得这样听话,许原只能把手里的活越做越快。
十几分钟后,骤雨越过这条街,云缝里透出一片亮色。屋檐还在滴水,对面的墙面已经被照白,湿漉漉的柏油路浮起薄薄的水汽。越宁的阵雨向来收得仓促,刚才一团狼狈的人还没缓过来,天先若无其事地晴了。
晏峥铺平被风卷起的地垫,又抬头检查雨篷:“排水口堵了,得清。”
“你先管好自己。”许原把半湿的样册抽离他手边,“这本比你怕水。”
“我下回会看。”
“还有下回?”
“越宁不会从今天开始停雨,你家店也还在这里。”
许原低头检查样册边角。柜台旁的月历翻到这一页,晏峥离开的日期被一枚黑色磁扣压着。他下意识算了算那以前还剩几个周六,才数到一半,补送轨道的司机在门口按响喇叭。
新送来的长纸箱横起来几乎占满过道。晏峥从前端抬,许原在后面托,两个人挪了几步,箱角便碰上展示灯。
“往左。”许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