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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体面（第1页）

周六九点，父亲从邻市回来，鞋边沾着酒店工地的灰。

旅行箱刚靠上玄关柜，他便伸手去摸车钥匙。托盘里只剩一把早已失效的备用钥匙，银色按键被晨光照得发白。父亲的手停了停，转头问：“你妈呢？”

“店里。客户家的轨道发错了，她让我们过去谈。”许原背起书包，“退款申请也准备好了。”

父亲没接后一句，拉着箱子出了门。

从小区后门走到店里只要十五分钟。旧街的方砖被树根顶得高低不平，箱轮一路磕过去，惊起檐下几只麻雀。父亲接了两通电话，一通问酒店客房的遮光帘什么时候补齐，一通催施工方改验收单；进店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卷起衬衫袖口，先替母亲核了那箱发错型号的轨道。

店员蹲在地上拆包装，母亲正同客户重新确认安装时间。父亲报出订单号、出库日期和接口尺寸，对面原先坚持周一处理，听他把前后两次发货记录念完，改口答应中午补送。

电话挂断，店里静了片刻。裁布机旁落着一地塑料扎带，空气里浮着新布料微涩的气味。母亲从报价单下抽出退款申请，放到裁布台中央：“付款人签字，学校才能把提前交的那部分退回来。”

父亲扫过申请：“项目下周验收。”

“尾款哪天到账？”

“验收以后走流程。”

母亲又问了一遍：“哪天？”

父亲没有报出日期。他站在成排布样前，肩背依旧挺直，领口却留着长途奔波后压出的褶皱。许原见过他在电话里追问别人同样的问题，具体到几点、哪一笔、由谁签字；轮到自己，他也只能说一句下周。

“学费月底才到期。”许原说，“这辆车每天要去面料市场，还要跑客户家。你先把车卖了，店里的活怎么办？”

“我会补上。”

母亲把手里的笔搁下：“你动这辆车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门外经过一辆送货车，倒车提示音隔着玻璃响了几遍。父亲的视线落在“退款原因”那一栏。许氏出事前，他最常给出的也是“下周”：下周回款，下周周转，下周把供应商的账结掉。每一个日期在当时都有依据，后来又一个接一个落空。

“公司的账，我等过太多次下周。”他说，“许原的学费，我不想再等。”

这句话里没有火气。许原顶到嘴边的话缓了缓。父亲清楚缴费期限，也清楚母亲要用车；酒店尾款悬在下周，他便把能拿到手的车款先压进学校账户，急着钉住一件再也不能往后拖的事。

“你怕来不及，可以先告诉我们。”许原说，“车是妈每天在用的。”

父亲望向裁布台另一端。那里摊着母亲今天的工作表：八点半取样，十点复尺，下午两家安装，旁边还记着三只样品箱的重量。过去这些事有采购、跟单和司机分着做，如今每一行后面都只写着母亲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申请末尾签了字。

“车不追了。”母亲收起纸，“退款先结面料款，余下的放回生活账户。大件叫货运，小样我自己带。”

父亲嗯了一声，又问：“周一去市场？”

“周二。”

“我周二早上回来。”

母亲把申请夹进文件袋，没有道谢，也没说不用。父亲弯腰收起地上的扎带，分门别类塞回包装箱。店门很快又被客户推开，尺寸、色号和安装时间重新占满裁布台，这场争执便停在了一张已经签完的纸上。

许原原本约了下午去市图书馆。店员临时要外出复尺，母亲一个人顾不过来，他坐到样册堆后面发消息。

许愿请投币：今天走不开，在店里。

验证无误：地址。

许愿请投币：你打算来买窗帘？

验证无误：午饭要几份？

许愿请投币：四份。店员姐自己带了。

四十分钟后，门外停下一辆公交，晏峥拎着两只纸袋从街口走过来。

他推开玻璃门时，许原正站在折叠梯上，把一本厚样册塞回高处。门被风带得往里一荡，晏峥腾出手抵住梯侧，等许原下来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