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芦苇丛边上,蹲在他从前带沈见遥来过的那块地方。
他蹲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纸糊的兔子灯,把它点着了,搁在水面上。
那盏灯顺着水流往远处漂,火焰在纸罩里晃着,一明一灭的。
他蹲在岸边看着那盏灯漂远了,漂到看不见的地方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去。
他每年都放一盏。
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秋天。
他没有固定的日子,只是觉得该放了就去了。
他放的兔子灯和赵灵漪送沈见遥的那种不一样,是他自己糊的,纸是黄的,蜡烛是市集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火苗很小,烧不了多久就灭了。
可他还是放。
他蹲在岸边看着那盏灯漂出去,漂到水面上那点火光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沉下去。
他看完了才走。
他后来娶了妻。
是邻镇一个开布铺的人家的女儿,姓柳,单名一个芸字。
柳芸比他小两岁,圆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不会读书写字,可她做得一手好菜,针线活也好,还会帮他打理酒铺的账目。
她是周母托人说的媒,周怀安见了一面就应了。
他对柳芸算不上多热络,可他对她很好。
他每天早起给她烧热水,冬天的时候把她的那份被褥先捂热了才让她睡,她生病的时候他去镇上请大夫、煎药、守在床边。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柳芸有一回问他:“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他想了想,说:“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他对我比这好多了。我学他的。”
柳芸没有再问。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有些事不必问。
他们成亲之后住在酒铺后面的院子里,柳芸把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在墙角种了一小片菜,夏天的时候辣椒和茄子结得满满当当。
周母跟着他们过,身子骨还算硬朗,白天在铺子里帮着看店,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安稳而平静,像河水从门前淌过去,不急不缓的。
可周怀安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每年清明去一趟那座矮山。
他走两天两夜,走到那座山脚下,再走上去。
那座坟前有时候放着一束花,有时候放着一壶酒,有时候放着一包桂花糕。
他知道那些是谁留的,可他没有和那些人碰过面。
他在坟前站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那盏兔子灯搁在木牌旁边。
他放完之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下山去。
他每年都去,去的时候带着一盏兔子灯,回来的时候那只灯已经点过了,只剩下烧残的纸壳和一小截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