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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安的余生（第3页）

他把那只残灯带回来，搁在自家院子里那块矮墙上，和往年那些残灯放在一起。

那些残灯积了一排，一年一盏，长短不一，颜色各异，可都是兔子灯的形状。

他把它们留在那里，谁也不动，谁也不过问。

他从来不跟别人讲沈见遥的事。

柳芸只知道他每年清明要出一趟远门，不知道他去哪里、去看谁。

周母知道一些，可她也不问。

镇上的人知道的更少，他们只知道从前青崖书院里住过一个外来的少年，后来走了。

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他们记得，可他们已经不太提起了。

只有周怀安一个人记得那些事。

他记得那个蹲在灶房门口劈柴的少年的样子，记得那个光脚踩进溪水里笑得很大声的少年的样子，记得那个半夜被疼痛折磨得咬破了枕头却不肯叫出声的少年的样子。

他什么都记得。

他把那些记忆收在心底最深处，谁也不告诉，只是在每年放一盏兔子灯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他后来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三岁的时候他教他叠纸兔子。

他叠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和赵灵漪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儿子拿着那只纸兔子玩了一会儿，问他：“爹，你为什么老是叠兔子啊？”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因为一个人喜欢。”儿子问：“谁喜欢？”他没有回答。他把儿子抱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块矮墙前面，指着那一排兔子灯说：“你看，这些都是给他放的。”儿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那他现在在哪里呀？”周怀安抬起头，看着院子上面那片灰白色的天。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抱着儿子回了屋。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的门槛上，看着矮墙上那排兔子灯在夜色里静静地蹲着。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了屋。

他一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个名字。

可他每年都放一盏兔子灯。

他放了很多年，放到他的头发也白了，放到他的儿子也长大了，放到那间酒铺翻修了又翻修。

他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还时常看着南方的方向，那是那座矮山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还会再去。

他每年清明都去，一年都没有落下。

他走不动的时候就让儿子替他去。

他坐在家里，等着儿子回来，问一句：“灯放了吗？”儿子说放了。他就点点头，不再问别的。

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大事。

他只是一个开酒铺的，一个卖酒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可他记住了一个人，记住了一辈子。

他用了自己的一生，替那个走了的人留了一盏灯。

每年一盏，从来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