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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安的余生（第1页）

周怀安回了青崖镇。

他回到周记酒铺的那天是个傍晚。

他娘站在柜台后面擦酒坛子，听见门帘响了一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干粮袋，身上沾满了赶路带回来的尘土，两只眼睛红红的。

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走到他面前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什么，伸手把他肩上那只干粮袋接过来搁在柜台上，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灶上有热水。”周怀安站在门槛上嗯了一声，然后进了屋。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

周母做了排骨汤，萝卜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他把那碗汤喝干净了，又去灶房给自己盛了一碗。

周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什么也没问。

她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也知道他为什么红着眼睛回来。

可她一句话都没有提。

第二天早上周怀安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把酒铺的门板打开了，把门口的地扫了一遍，把柜台上的灰擦了。

他把那几口酒坛子搬出来摆在门口，坛口擦得锃亮，等着镇上那些来打酒的老主顾。

他娘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了，看见她出来说了一句：“娘，今天我来。”周母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他就这样回到了原来的日子里。

每天早起开门，搬酒坛子，打酒，收钱，擦柜台，天黑之后上板关门。

日子平平淡淡的，和从前一样，可又和从前不一样。

他在柜台后面站着的时候话比以前少了许多，来打酒的熟客跟他搭话，他应几句就不再说了。

有时候有人提起青崖书院的事，他的嘴唇会抿一下，然后岔开话题。

镇上的人也不多问，他们都知道那件事，知道那座台子，知道那个从书院走出去的人。

他们提起来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应该大声讲的事情。

周怀安有时候会在傍晚去一趟书院。

他从酒铺出来，穿过半条街，走到那座旧书院门口。

书院已经不再授课了，苏惟桢走了之后学生们都散了，院子空了下来，只剩几间锁着的屋子和一棵老梧桐树。

他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往里看。

院子里落了很厚的叶子，青石板上覆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墙角的蛛网结了一片又一片。

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

他走回去的路上会经过镇上那口公井，经过那家杂货铺，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

他经过的时候步子会慢一些，可从来不停。

他每年的春天会去一趟河边。

就是那片芦苇丛，就是那片萤火虫出没的河滩。

春天的时候萤火虫还没有出来，芦苇才刚冒了新芽，嫩绿色的，细细的，从去年枯黄的老苇子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