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惟桢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已经点着了。
他看见沈见遥满身是泥地走回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灯递了过去。
“灶房烧了热水。洗完吃饭。”
沈见遥接过灯,灯把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温热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苏惟桢一眼,嘴唇动了动,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只说了句“好”,提灯进了门。
那晚他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空白的册子。
他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最后他在某一页的边角写了三个字:“十七人。”
那是今天死在泥水里的性命。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可他的手今天在泥水里刨过他们家的门板,他知道其中一扇门板上还贴着一对掉了色的门神,那对门神的脸被泥糊了半边,可还圆睁着眼睛瞪着天。
他合上册子,吹了灯躺下。
今夜没有咳血。
可左胸那棵灰树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看不见的光,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一点一点地往四肢的方向蔓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根扎进他的血肉,枝叶一寸一寸地占领他的身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了。
九天之上,谢清晏也在数那个“十七”。沈见遥在册子上写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三个字落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透。
谢清晏在时序长河里找到了那十七条性命的来处和去处——他们生前最后一口呼吸,咽下去的时候有的人在喊娘,有的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一个人什么也没喊,只是张了张嘴,灌了一嘴泥水。
谢清晏把那些画面一一收了回去。
他坐在树下,掌心里攥着一把从光幕里接过来的泥水——时序神域不会有泥水,可他从沈见遥蹲过的那片废墟里引了一小捧过来。
泥水在他掌心里慢慢沉淀,上层变清,下层积了一小撮灰色的细泥。
他摊着手掌,看着那撮细泥慢慢干透了,风一吹就散了,散进时序神域的暮色里,什么都剩不下。
和那些死在泥水里的人一样,和沈见遥掌心里正在蔓延的灰纹一样——来过,然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有时序神记得。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