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之后第七天,书院后院的井水变浑了。
起初只是早晨打上来的一桶水里多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像漂着土尘。
厨娘没在意,倒掉重新打了一桶,还是浑。
她连着打了四五桶,桶底全是一层黄褐色的沉淀。
她端着盆去找苏惟桢,苏惟桢亲自到井边看了,又叫了两个人来试,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带着一股隐隐的土腥气。
“井水怎么突然浑了?”王生蹲在井边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井口什么也看不清,“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周怀安站在旁边插嘴:“前几天雨太大了吧,山洪把地下水脉搅了。”
“山洪在鹿鸣谷呢,离咱们三十里。”
“三十里怎么就不能流到地底下来了?你又不懂——”
“我不懂你懂?”
两个人眼看要吵起来,苏惟桢说了一句“都别说了”,声音不高,可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苏惟桢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桶里那层黄褐色的沉淀,脸上的表情很平,可沈见遥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他握着桶沿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沈见遥走过去,蹲在井边低头看了看那桶浑水。
他的手还搭在膝上,袖子自然垂下来盖住了手腕,没有人看见他指根那些灰纹正在水桶折射的天光里微微亮了一瞬。
“先生”,他说,“要不换口井打水?”
苏惟桢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沈见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嗯。先用镇口那口公井的水,这几天我找人来看一下这口井。”
人群散了。
沈见遥留下来把那只浑水桶提去倒掉。
他端着桶走到院墙根下把水泼了,黄褐色的水渗进墙根的土里,留下一道湿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湿痕慢慢被土吸干了,只剩一圈比周围深一点的色印。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棉被在他心口锤了一拳。
他按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摸到皮肤底下那棵灰树正在缓缓地抽出一根新的枝丫——它长过锁骨了,正在往脖颈的方向试探。
他放下手,提着空桶回了灶房。
那天下午王生和几个学生在院子里蹲着说话,沈见遥从廊下经过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走过之后那些声音又重新高起来,可内容和刚才明显不同了。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窗外传来压着嗓子的对话。
他本来不想听,可那些话顺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清清楚楚的,躲都躲不掉。
“你说那井水怎么就突然浑了?”
“邪门。这井打了多少年了,从没出过事。”
“苏怀安非说是山洪闹的,可山洪那水是往低处走的,咱们这井比鹿鸣谷高好几十丈呢……”
“别说了别说了。”
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沈见遥没有听清。
可那句没听清的话之后,窗外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沈见遥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袖子卷上去之后,灰纹露出来了——从腕骨到肘弯中间的那一段,已经爬过小臂中段了,像一道深灰色的水痕沿着他的血脉安安静静地流淌。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按灰纹,按下去的时候皮肉陷了一瞬又弹起来,灰纹没有动,像是长在他骨头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