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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人（第1页）

山洪是子时来的。

青崖镇北面三十里外的鹿鸣谷，连着下了七天的大雨把山体泡透了，子时一过山石松动，泥水裹着断木碎石呼啸着冲下来，把谷底三个村子淹了大半。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到镇上，说死了十七个人，两个村被冲平了，还有一个村靠着地势高保住了大半，可田全毁了。

沈见遥是第二天上午听说的。

他正在灶房帮厨娘择菜，周怀安匆匆跑进来，脸白得像纸，说鹿鸣谷发了山洪，死了很多人，镇上正在组织人去帮忙。

沈见遥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就往外走，厨娘在后面喊了一句“你鞋还没换”，他已经出了门。

青崖镇组织了四十多个人往鹿鸣谷去。

沈见遥跟在队伍里，走得比谁都快。

到了地方的时候，泥浆还没干透，齐膝深的淤泥里泡着断墙和倒木，有半截门板斜插在泥里，上面还粘着一片被泡烂了的门神画。

沈见遥踩进泥里就开始挖。

他和镇上的人一起从淤泥里往外拖东西——木板、农具、半袋泡烂了的面粉，还有一具被泥裹了整层的羊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插进泥里的闷响和偶尔有人喊“这儿有东西”的声音。

他挖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蹲在废墟边上喝水，肩膀上搭着不知谁塞给他的一条脏兮兮的布巾。

他的手在泥水里泡了一天，皮肤皱得发白发肿，指根那道灰纹被泥糊住了看不清楚，可他清楚地感觉到左胸口那棵灰树又亮了一瞬，温温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泥巴正在干裂，顺着指缝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他把布巾沾了水擦掉手上的泥，灰纹露出来了——比昨天又长了一截，已经过了手腕中段，正在朝肘弯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

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重新走进废墟里。

傍晚收队往回走的时候，他走在人群最外面。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听说青崖书院那个孤儿的灾星说法又应验了”，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他没有转头。

他继续走，泥巴在鞋底干了结成硬块，走一步掉一块。

回到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