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粥见了底,又伸手去拿馒头。
馒头掰开来里面松松软软的,还冒着热气,他塞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抬起头的时候对上男人的目光。
男人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短暂。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沈见遥咽下嘴里的馒头,想了想。
他在九天之上没有名字,旁的神叫他“戮厄”,可那不是名字,那是权柄,是枷锁,是亿万年来压在他肩上的东西。
他不想用那个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的衣裳,沾了泥的袖口,膝盖上渗血的布条,还有手里掰了一半的馒头。
“我叫……”
他顿了一下,想起谢清晏有一回煮茶时无意间说了一句“见遥”,说这世间苦厄生灭如远山,你站得太近了,该退一步遥遥地看。
他抬起头,对男人笑了一下。
“沈见遥,我叫沈见遥。”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来历,没有问他为什么满身是伤地睡在街头。
他只是伸手把食盒盖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是苏惟桢,这家书院的先生。”他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下来扫扫院子、抄抄书,换口饭吃。”
沈见遥仰着头看他,晨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沈见遥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嘴角还沾着馒头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他说:“好”
苏惟桢转身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他走进去两步,回头看见沈见遥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晨光里少年人瘦得有些单薄,眼睛却亮得很,像落了碎星在里面。
苏惟桢顿了一步。
“进来吧。”他说。
沈见遥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还是疼,可他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的时候,脚底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泥土,头顶是实实在在的青瓦檐,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学子青衫,风一吹,袖袍鼓起来像要飞的纸鸢。
他在门槛那里站了一小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长街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有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人间真好
他转过头,一步跨进了院子里。
青石板上积了薄薄的露水,他的脚印留在上面,一个挨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他不知道,此刻九天之上,谢清晏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茶早就凉了。
谢清晏手里捏着一只空杯,目光落在面前荡开的光幕上—那是时间长河的一段截面,里面映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和那道青色的门框。
他看见沈见遥回头看了一眼长街,看见他笑了一下,看见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裤脚上沾的泥蹭掉了一小块在石阶上。
谢清晏低下头,把杯里早已冷透的残茶泼在地上。
水渍渗进青石缝里,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他重新抬起头,光幕里沈见遥已经走进院子深处了,只留一抹灰色的衣角消失在转角。
树影移过来,落在他肩上,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拎起陶壶。
可水早就不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