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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涯书院的摸鱼日常（第1页）

沈见遥在青崖书院住下来的头三天，苏惟桢没给他安排任何活计。

他说“扫扫院子、抄抄书”，可实际上沈见遥每天醒来的时候，院子已经被早起的学生扫过了，书房里的书册也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他像个多余的人，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学生们捧着书卷来来去去，有时有人看他一眼，他冲人笑，对方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第四天清晨，沈见遥天不亮就醒了。

他睡在书院后廊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苏惟桢给他腾了个角落，铺了张旧床板，上面垫了一床半新的棉褥子。

被褥洗得干干净净，晒过太阳，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沈见遥躺在上面，觉得这比他九天之上那张云榻舒服得多—云榻太软了，软得让人睡不着。

他起身推开门，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泛了一道鱼肚白。

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石板上凝着露，他光着脚踩过去，冰得缩了一下脚趾，又慢慢放下来。

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了推门，没锁。

苏惟桢的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着书架，书册摞得满满当当，有些旧得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靠窗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旁边搁着一支用秃了的笔，墨砚里干涸的墨迹凝结成一片暗色的薄壳。

沈见遥走过去，低头看那本摊开的册子。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划都收得极干净，写着当朝各地灾情、赋税、流民数量的记录。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满纸都是“旱”“蝗”“饥”“疫”这几个字反复出现，像一柄钝刀反复割同一道伤口。

他慢慢合上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上“治平策论”四个字，指腹蹭到书脊处，摸到一道浅浅的裂痕，显然被人翻过太多遍了。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支秃笔，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了洗笔头，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擦干。

他翻了一遍笔筒，找出一支还有七成新的狼毫，试了试笔锋，沾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见遥”

他写得很慢，笔画不太稳。

在九天之上他用不着写字，有什么事挥挥手就化出来了，可人间没有这种方便。

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嫌“遥”字的走之底写得歪了，正要重写，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惟桢站在门口，外袍披在肩上还没来得及系带，显然也是刚起。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纸，又看了一眼握着笔的沈见遥，没有说话。

沈见遥放下笔，有点局促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苏惟桢走过来，低头看他写的字，顿了一下，说：“走之底要这样写。”他探过身，就着沈见遥刚才那支笔，在“遥”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起笔、提按、收锋，一气呵成。

沈见遥凑过去看，笔画比他的稳了不止一筹，那个走之底像一条蜿蜒的小路，从高处一路平缓地降下来，末梢微微一顿，像有人在路口站住了回头看。

“好看”沈见遥诚心诚意地说。

苏惟桢把笔搁回笔架上，看了他一眼：“你识得字？”

“识得一些”沈见遥说。

他在九天之上看过太多东西了，人间的文字、语言、礼仪、风俗，他隔着光幕瞧了亿万年，像从很远的地方看一幅画，能看清轮廓，却摸不着纹理，真要他写，手是生的。

苏惟桢没再多问，他系好外袍的带子，从书架里抽出一册启蒙用的《千字文》递给他：“照着抄，每天抄三页，抄完了可以去前院听讲。”

沈见遥接过书册，封面是靛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被人翻过不知道多少次。

他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映入眼帘，墨迹历经年月已经褪成淡褐色，可笔画还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