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站在人家门口把那个红薯吃完了,连皮都没剩。
老妇人看着他笑,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他吃完的时候,夕阳正往下沉。
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谁打翻了丹炉,光撒了满天满地。
他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面朝西边的霞光,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凡间的落日,比他看过的所有朝霞都好看。
他在天黑之前走到了最近的镇子,很小的一座镇,一条街从东头望到西头,总共不过百十户人家。
入夜后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板都关了,只有几扇窗里漏出昏黄的油灯光。
沈见遥没有地方住。
他在街角找了处避风的檐下坐下来,背靠着别人家的门板,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
夜风冷得像刀子,他搓着手臂,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九天之上从来没有“冷”这种东西,他的身体不会出汗也不会发抖,可现在他整排牙齿都在磕,咯咯地响,停不下来。
他想起谢清晏
在九天的时候,时序神的居所挨着他的。
谢清晏总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煮茶,青石台上搁着一只暗色的陶壶,水沸的时候咕嘟咕嘟响。
他每次从外面回来,谢清晏都会抬头看他一眼,说“回来了”
就三个字,从来不多说。
可他走的时候,谢清晏明明就在那里。
他看见青石台上的茶壶还在冒热气,树影落在谢清晏的肩上,从左边移到右边,时光在他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水面的涟漪。
他睁着眼,看着他纵身跃下,没有说“别去”没有说“我等你”
他只是看着
沈见遥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还在磕,嘴里全是冷气。
他想,谢清晏现在一定还在那棵树下坐着。
他能在时光长河里看见他的一切,他摔破膝盖、被人塞红薯、蹲在别人家门口吹冷风,谢清晏全都看得见。
可他不来
沈见遥吸了吸鼻子,在风声里慢慢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九天之上的亿万万年都不如这一天走得累。
他蜷在陌生镇子的檐角下,脚边是泥地,头顶是别人晾的旧衣裳在风里晃,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巷口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
他睁开眼,面前蹲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下颌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很沉很静,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男人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盖子掀开一半,里面透出米粥的香气。
沈见遥愣了一瞬。
男人说:“你在我的书院门口睡了一夜。”
沈见遥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门板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青崖书院”四个字,漆色半旧,边角有些剥落。
他连忙要站起来,膝盖上的布条还在,伤口一扯又疼得他一抽。
男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沈见遥被按着又坐了回去。
“先吃饭”男人把食盒推过来,里面一碗白粥,两只馒头,一碟酱菜。“吃完了再说。”
沈见遥看着那碗粥,白米熬得稠稠的,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端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从胃里暖开来,像有一团火顺着胸口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