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说。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往屋子最里面走。
沈叙跟上去。
铁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走到最里面那一排的时候,甘鹤年停下来,从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纸盒。
盒子很沉。他把它抱到旁边一张小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本子。不是档案袋,不是文件夹——是那种最普通的、五毛钱一本的横线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堆了大概三十本。
"这些是什么。"沈叙问。
"抄的。"甘鹤年说。
"抄的什么。"
"系统里的东西。"老人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翻开,"条目、报告、处置令、值班日志。凡是我看得见的,我抄。"
沈叙低头看那一页。
蓝黑色的钢笔字,密密麻麻,一行不空。字写得很小但极稳,横是横竖是竖,连标点都一丝不苟。页眉上有编号和日期。
"您抄了多久。"
"四十年。"
沈叙抬起头。
"您一个人抄了四十年?"
"一个人。"甘鹤年把本子合上,"一开始是上头让的。七九年建馆,那时候没有计算机,所有东西都是纸的,我的工作就是誊清。八六年上了第一台机器,开始往里录。九三年说全面数字化,纸质件封存。"
"那您为什么还抄。"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没有点。
"九四年冬天,"他说,"有一座留白塌了。塌完之后我去调档案,想看看它以前的记录——系统里没有了。不是删了,是那个条目从来没有过。编号是连着的,从B-0113直接跳到B-0115。"
"那B-0114呢。"
"没有B-0114。"甘鹤年说,"系统说从来没有过这个编号。"
沈叙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可我那年誊清过它。"老人说,"我记得它。一座棉纺厂的锅炉房,锚点是个烧锅炉的老头。我记得我抄的时候手冻得写不动字,我在页边上画了个圈,标了一句此条待核。"
"那本子还在吗。"
甘鹤年看着他。
"在。"
他把手伸进那个牛皮纸盒的最底下,抽出一本更旧的,封面已经卷边发黑。他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推到沈叙面前。
页边上有一个铅笔画的圈。
圈里写着:此条待核。
上面那一栏是编号:B-0114。
沈叙盯着那五个字符,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所以。"他说,"纸留下来了。"
"不是纸。"甘鹤年说。
"什么?"
老人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桌上顿了顿。
"九三年封存的纸质件,那一批里也有B-0114的原件。"他说,"我去看过。原件在,纸在,上面是空的。"
沈叙的呼吸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