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份报告,十四页,一个字都没有。"甘鹤年说,"跟新的一样。"
"那您这本——"
"我这本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
屋子里只有那根灯管在响。
"四十年,我试过很多次。"甘鹤年说,"打印的不行。复印的不行。照相的不行。录音转文字的不行。系统备份的不行。"
他把本子拿起来,用大拇指把书页哗啦一下捋过去。
"只有人手抄的留下来。"
沈叙在那张小桌旁边站了很久。
他脑子里有一样东西在往上顶,顶得太快,他一时抓不住。
手抄。
转述无效——你替一个人讲,进去就是空气。
而手抄不是讲。手抄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手,把另一个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走一遍。
这两件事像,但不是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两点,他伏在书桌上抄第三本,抄到手腕抬不起来。他当时想的是"我信不过单一载体"。
他没有想过那个动作本身有什么意义。
"甘老师。"他说。
"嗯。"
"您这个说法,跟别人说过吗。"
甘鹤年把那本旧本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说过一次。"
"跟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盒子抱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塞回铁架上原来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从旁边另一个架子上抽出一个更薄的盒子。
"你昨天进的是K11。"他说。
"是。"
"C-0417。江雾整理的那条。"甘鹤年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那座留白的第一份现场报告,九八年十一月的,手写原件在这儿。江雾看的是扫描件,我这儿是原件。"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沈叙接过去。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一共七页,用一根生锈的曲别针别着。
他翻开第一页。
最上面是标题:《城南K11线末班车异常空间现场记录》。
底下是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再底下,是正文。
沈叙看着那些字,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蓝黑色的钢笔。字不大,排得很密,一行不空。
每一笔横都是平的。每一笔竖都是直的。
像拿尺子比着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