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愣了一下。"她说,要是我不知道东西该往哪儿放,就来找您。"
"那是她的说法。"甘鹤年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来。"
沈叙想了想。
"因为我有一本笔记。"他说,"里面有三个人。两个被回收了,一个走了。我签登记表的时候没有移交。"
"为什么不移交。"
"因为移交了就是入库、编号、归档,每十年做一次清理,标准是无关联价值。"
甘鹤年吸了口烟。
"你怕它没了。"
"是。"
"那你自己收着不就完了。"老人说,"放你家里,放你抽屉里,你自己看着,谁也拿不走。"
"我抄了三份。"沈叙说,"一份在包里,一份压在书架底下,一份昨天晚上寄给一个朋友了。"
甘鹤年的眉毛动了一下。
"寄给谁。"
"一个同门。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人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
"你抄了几遍。"
"两遍。"沈叙说,"原件一本,抄本两本。"
"手抄的?"
"手抄的。"
甘鹤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跟秦昭不一样,也跟裴归不一样。裴归的眼睛是空的,秦昭的眼睛是快的,而这个人的眼睛是慢的——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东西的时候,同时在看它的边缘、背面、和它背后的墙。
"我问你一个问题。"甘鹤年说,"你答完了我再跟你说话。"
"您问。"
"你本子上记的那两个被抹掉的人,"老人说,"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
"名字呢。"
"一个记着,一个不知道。"沈叙说,"一个叫何守成,五十三岁。另一个是个女的,五十上下,穿橙色冲锋衣。她的名字我没来得及问。"
"那你记他们干什么。"
沈叙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昨天晚上在车上问过自己一次。当时他坐在17号座上,本子摊在膝盖上,想的是:这本子唯一的读者是我,下一次是我被抹掉,它就会被雨泡烂,或者跟着一起归零。
那记它做什么。
他当时没有答案。他只是把笔帽扣上,笔尖朝下插回内袋。
"因为我弄丢过一个。"沈叙说。
甘鹤年的烟停在半空。
"谁。"
"我外婆。"沈叙说,"她讲了三年,我一个字都没记。"
屋子里很静。远处某个地方有水管在响。
甘鹤年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捻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