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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开场(第1页)

打听女子的行踪在这片弹丸之地,是件易事。

银锭扔到桌上,酒楼的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毕恭毕敬捧着银子直言秋姑娘是一等一的恩主啊,出手阔绰,往来频繁,年初在望春楼住了好些时日说是要去寻夫,后应是去了北寒关,大概是花朝前后再次来到此地吃酒,她说她置办了几间村房便只听曲不下榻了。

公子眉毛一挑,尾音随之上扬,团着花团锦簇的袖口趁着洁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木头桌板,他说,“秋姑娘并非清贫之人。”

“自然不是。”掌柜毫不客气地把恩主抖了个干净,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精明的眼珠转上一转,咂舌道,“嘶,不过眼下这些时日秋姑娘确比入北寒前拮据不少,在下和春裳铺的掌柜闲聊听闻秋姑娘自己言说,是因为接其重病丈夫回来采买药材花费颇大所导致的。”

公子举杯饮酒,并未接茬,掌柜亦规矩候着,忐忑间,那人放下酒杯,一声轻响,“好酒好酒,不知掌柜的可有见过她的丈夫。”

“并不曾,只偶尔见秋姑娘的仆从随其一同采买。”掌柜利落回到。

又是一块银锭落入掌中,掌柜狠狠弯腰行礼恨不得把头撞到木板,公子微笑摆手看着掌柜的堆着笑退了下去,继续自斟自饮,天色早已深沉,酒楼里食客寥寥,大多已在推杯换盏间眼神迷离,而派出追寻女子之人迟迟未归。

有意思,眼眸中秋光荡漾,是杯中酒还是笼中鸟,是镜花水月还是暗藏玄机,冯棹慢慢放下酒杯,一轮弯月高悬天际,他侧目去瞧锋利如弯刀,前来之时有人摁着他的肩膀说此行凶险,可他一路行事高调,除了遇到几个不要命的毛贼,一路向北行至此处时都堪称顺遂,过高的酬劳让不少江湖人递过拜帖但都在面临与南剑门为敌时顾左右而言他。

冯棹是庙堂之人,江湖之远他只闻南剑门是一大门派却不知为何让如此多的江湖人望而生畏,今日亦是酒囊饭袋之徒但知道得太多便断然没有留下的道理,只是虚与委蛇地与那人客套几句,却在那布条包裹的嗜血的大刀后,看到了一双暗藏玄机的眼睛。

道行不深的女子,矫揉造作都太显刻意,长长的睫毛羽扇一般扫过他的华服盯着玛瑙红珠移不开眼,楚楚可怜和清冷孤傲亦装得漏洞百出,刚出洞穴的蛇妖在大展身手前遇到了他,冯棹正是烦闷便觉得玩玩无妨,顺着她的话借坡下驴却在即将勾住彼此前让女子落荒而逃了。

他便是不信她真有什么夫君,北寒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冒着战乱前来,却又不肯离去的东西。

有人如风般刮过楼梯,暗影般立回了他的身后,而后俯身弓腰道,“公子恕在下无能于乡间野道上跟丢了那女子。”

冯棹波澜不惊的脸闪过了一丝诧异,他闻声回眸,洛扇门的天之骄子宛如受了奇耻大辱般又羞又恼,脸上百般颜色变换确不作假。

公子甩袖起身,白面之上是冷冷的笑意,“有趣有趣啊。”

墨秋墨秋,他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墨秋墨秋看来他会记住这个名字。

第二日鸡鸣划破天际,与照样一同苏醒的村落里,青壮男子扛着农具挽起裤脚三三两两朝田间走去,孩童的嬉闹声紧随其后,灶台咕噜咕噜是沸腾的稀粥,妙龄女子们背着竹筐相约去往久升镇,不论是摆摊还是务工,都井井有条。

村中少有外乡人,特别是他们这样一个村落,于是一逆着人流往村内走的精壮男子便格外引人注目,虽穿着仆从装扮的粗布麻衣,但利落的身形和挺直的腰板让整村的人精们一眼便知,此乃练家子。

互相推搡着向前奔跑的孩童往一个方向跑去,追逐着早已挂上天空的暖日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笑声里夹杂着刻意去听都无法捕捉的窃窃私语,一户人家院门吱呀一开,有个身影扛着锄头走了出去,孩童们一哄而散,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外乡人,男子止住脚步微微弯腰,尽力柔软了声音,问道,“小姑娘,哥哥想打听一下,你们这儿是否住着一个叫墨秋的女子。”

自是有的,女孩快乐地接过了男子递过来的糖,甜丝丝的凉意让她暂时忘却了喉头的苦涩,她脆生生地问,“需要我带你去秋娘的家吗?”

男子被女孩的笑哄得内心一软,他摸了摸女孩脑袋,毛躁的发丝下是旺盛的生命,他缓缓摇头拖长声音说,“不必啦,就告诉我是哪户人家,哥哥自己去便好。”

很朴素的一方院落,男子趁着前后无人快步绕了几圈,灶台房之上的烟囱白烟滚滚,他嗅了嗅是在蒸肉包,猫在一个死角处等了片刻便见得盘着长发围着蔽膝的女子快步走了出来,边走边甩粘在手上的水珠,晨光之下是她又白又冷的脸,男子一眼便知这正是他那日跟丢了的女子。

她此时正急匆匆地往侧房赶,边走边喊道,“夫君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妾这便来帮夫君洗漱。”

柔软动听的声音,情深意切,公子猜测这夫君可能为假,如今男子飞身跃入房上,轻轻掀起一方瓦片,偷眼观瞧,确实有一男子倚靠在床榻之上浑身上下缠着浸淫着点点血块的纱布,面容瞧不真切却对墨秋称得上温声细语,两人打情骂俏间水乱裙摆,以男子的视角只能看到羞得通红的耳朵,他默默合上瓦片回身而下,隐身入暗处默默等待。

不多时墨秋顶着一张红润了不少的笑脸,甜滋滋地从屋中端着铁盆回了灶房,叮当一阵响动女子提着竹篮乘着热腾腾的包子向着田间走去。

一路上不少街坊邻里冲其问好,男子偷偷跟在不远处暗暗跟随,直到田间地头,墨秋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小芽,一片鲜绿麦浪之间探出了被汗水浸湿了的宽厚笑脸。

两人坐在田埂之上,望着碧波荡漾的小麦,一个抱怨着要去久升镇买些驱虫的药打,又要花费不少银两,一个托着腮难过地唉声叹气,哀叹自己已经良久没有置办新的衣裳。

当男子开始怀疑那日的跟丢真的只是自己一时疏忽,墨秋真的只是一个小有姿色略带心机的村妇之时,寒光一闪,乘着包子的竹篮被掀开一角,里面有什么东西闪烁着暗暗的颜色,男子神情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今日便去买药,走远一些才能买到尚好的药,可别因小失大。”

女子神情严肃,看着带着草帽挂着汗巾的庄稼人,说到。

庄稼人的眼睛扫过竹篮又扫过女子,眉头锁了又锁,“可是家中……”他有些犹豫。

“家中一切有我,前些日我去望春楼吃茶,已然有为此事而来之人了,既已确定方位便不可错失良机。”女子斩钉截铁到。

青衫公子立在马车旁与坐在柳树下歇息的老者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老者须发皆白已然有了几分飘飘欲仙之色,捋着长长的胡须说可以给这位有缘人算上一算。

冯棹抖了抖宽大的袖口伸出手来,宽大的手掌礼貌递来,他说,“愿闻其详。”

可老者并未来得及言及其中奥秘,匆匆赶来的仆从贴着他的耳朵耳语几句后,本还悠哉游哉的贵公子神色一凛,紧绷的侧脸是他留给老者最后的东西,老者捋着胡须望着那两人快步离开的身影,听到不远处哨声长鸣,淹没在长须之下的嘴角轻轻扬起,“年轻人就是不懂得戒骄戒躁啊。”

洛扇门在出现那位天之骄子之前只是一方小门小派,但小门小派仍有自己的强者,霍孜便是这样众星捧月地长大的,他勤勤恳恳地研习洛扇门的拳法,顺风顺水地活到了二十岁,本以为再过些年掌门年迈便顺理成章继承这个位置之时,一直默默无闻的小弟子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把拳法和别家掌法融会贯通,再加之过硬的基本功把他揍了个落花流水,那是他这辈子受得第一次奇耻大辱,哪怕后来这个毛头小子成了令江湖畏惧的南拳他依旧对其不屑一顾。

从那以后他便发奋练习不敢懈怠,却也开始钻研起了各派心法,故而在冯棹找到他时本不耻于与朝廷为伍之人听闻寻觅之事是一武林秘法便欣然接受。

传闻南剑门叛逃而出的峋临峰峰主卷走了南剑门后山里埋藏多年的秘法,南剑门密而不发转头遣诸多弟子下山前往北岳,不难证明那位峰主极有可能藏身于北方某处。

但南剑门要保此人又是江湖都知道的事实,掌门言说这是家务事,峋临峰众弟子仍尊称其为峰主,故而江湖传闻更加愈演愈烈,都说那秘法可真是重要至极,如此天地南剑门都不愿撕破脸与之为敌。

可朝廷又为何要找,跟着那抹身影如游鱼般在麦田里穿梭时霍孜偷眼观瞧一旁踉踉跄跄狼狈前行的冯棹,就这样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贵公子不惜散尽钱财一路北上至此,半点蛛丝马迹都不忍错过,朝廷到底又在找什么。

方才一声哨响,便已发出信号,不久后更多的仆从或者说更多的洛扇门人便会将这个山野村夫狠狠包围,可那人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田埂之上是他宽厚的背影,沙沙的风卷起麦浪,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味道,是肥料的腐烂,是蠕虫的尸体,还是麦子的生命汇聚成一条静默的河流。

沙沙沙沙,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那人开始钻进丛林,而身后的河流也慢慢汇聚,被张牙舞爪的麦梗扎得狼狈不堪的冯棹终于爬上了大路,他眼神暗了暗,用力挥手,“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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