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安二年春至初夏,大熠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北岳军稍加整顿后拔营南下,屡战屡胜,以势如破竹之势稳扎稳打拿下不少城池,北岳王大喜追加十万士卒供梁舟调遣,而大熠似乎并未有所防备,年幼的君王遍寻不到能用之人,最后归隐多年的许涯重新披挂上阵,带领五十万大军由京西出发一路向北,两军还未相逢而战鼓早已擂擂,各路豪杰虎视眈眈,春风中北边的百姓人心惶惶,征粮的政策一下再下,南部稍有怨言却又被镇压下去。
第二件事便没有那么多人知晓了。
在梁舟率领军队南下不久数匹快马奔走于北岳皇宫与大熠皇城之前,那时朝廷中主战之人寥寥,这些人精都在揣测圣上之心偏于求和,可最终李涯再度出山,帝王主战之心天下可知。
随之中宫便传出太后身体抱恙,太医束手无策,虽不致命但扰得太后日日头疼,便起了求仙问道的心思,也在私下里探找江湖术士。
“这算大事?这是宫中秘闻吧,别说百姓朝堂官员也未可知。”
春末夏初的北寒虽经战乱此时已成为了北岳领地,南来北往之人仍不在少数,久升镇里望春楼上,墨秋又坐回了她往常坐的座位,掌柜的熟练摆上她爱吃的糕点,她品了一口春茶,竖着耳朵听得隔壁之人继续道,“这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你要是往京城去,可能看到不少江湖人呢?”
旁边有人帮腔,说他就是年后从京城来的,确是如此啊,可见太后的病久久不好,说罢还不忘抱拳,冲着东边的方向恭维太后两句。
白瓷茶杯里画着一尾红色的锦鲤,墨秋挥手,小儿赶忙陪笑地跑来,墨秋说桂花糕和核桃包,桃酥也再上一盘,好嘞好嘞,小儿麻利地点头,连连称是,顺着他的背影墨秋自然而然的把目光递到隔壁桌,那里坐着一个公子打扮的人,玉冠梳发,锦缎裹身,年纪轻轻应是殷实家境出来的,身旁的仆从正在给他布菜,战乱刚过的久升镇三教九流颇多,可缺得便是这样明晃晃的有钱人。
墨秋翘着脚看戏,酒楼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不知多少虎豹盯着这只肥羊,连墨秋开春后都怕惹太多不必要的事端收起了那些的金银珠宝,这人仍旧高调行事也不知是太过愚昧天真还是另有图谋。
不多时小二端上来了她新点的糕点,脚步声响个不停,来来往往间一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一屁股坐在了那公子的对面,宽厚的背影在墨秋的糕点上投下巨大阴影,墨秋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光亮这么一挡,精巧的桃酥都逊色了几分。
那公子像是认识此人,倒是主动起身行礼,端端正正的礼数吸引了不少目光,一半却被那人背着的包袱挡了回去。
那是一把被破布包裹的大刀,分量很重,抡起便须多年功力,有几人起身离席,带着或多或少遗憾的表情,无需再等时机了,不论这人一那公子是敌是友,这口羊肉注定是吃不上了。
墨秋离着近,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那把刀估计算不得什么好刀,血却已嗜了不少,许久不见江湖人了,她品了一口茶,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点心,耳朵却依旧不得清闲。
此二人似是约好在此地相聚,不算是旧识,言语间有着几分客套生疏,应该是谈着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嗓音压得极低,墨秋从断断续续的字句里拼凑出的,是这个公子要拜托此江湖人去找一件宝贝,他们听到传闻说携此宝贝之人如今就在北寒。
那江湖人似乎有些为难,倒不是为了赏金而是这个物件,他犹豫再三迟迟没有答应,而那公子许出的好处已然让墨秋都有些动心。
她花起钱来向来随心,吃穿用度从不亏了自己,加之现在还多了小芽和萧折,药钱算下来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这些时日萧折身子骨倒是一天天硬朗,她的荷包亏空得厉害。
一笔横财不要白不要,墨秋把碎了的桂花糕放入嘴中,甜得发苦,她暗暗扭动腰身摆出了一个刻意的曲线,续而镇定自若地品味着那盘小小糕点。
当啷一声,刀柄触碰木椅的声音,江湖人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礼,那公子仍端着温润的模样,宽宏大量地摆手,于是那人下楼而去,并未接下这个差役,仆从再起身时那公子与其耳语了几句,那个一直弯着腰的人慢慢直起了身板,轻巧地绕过座位,快步跟了出去,墨秋垂眼在心中估摸,这身法远在那江湖人之上,估计那江湖人是凶多吉少。
“姑娘,桃酥都被你戳烂了,戏也听了够久了,不过来说几句吗?”不大的声音带着轻笑传来,墨秋顺声抬头,与那双平和的眼睛对上了,像是不设任何防备,坦荡清澈,善解人意的笑容,看不出一丝破绽。
有意思,墨秋的笑容顷刻间浮了上来,这卧虎藏龙之地还真是什么人都给她碰上了。
于是翩然起身,她今日真真是出来吃酒的,木簪素衣披着裘衣,索性还是画了眉抹了胭脂,几分姿色仍是有的,不过自然是难入富贵公子的眼,故而墨秋也没过多扮作矫揉造作的模样,只拿半分腔调,显出几分教养。
清高的不卑不亢,她微微扬起一点下巴,看着那人,说道,“公子是来此地做生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