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早就失去讯号,仪表板上的地图停在上一格不再更新,手机也只剩下微弱的一格讯号,随即跳成无服务。
陈劲宇似乎对这条路极为熟悉,不需要指引,方向盘在每一个弯道都转得精准,好像闭着眼睛也能开到那个地方。
你冷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特别低。
有点。林予曦把手塞进大衣口袋,指尖还是凉的。
快到了,再十分钟。
陈劲宇伸手将暖气转强,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只是一瞬,却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那一点皮肤的接触,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宣告,他们已经离那个需要保持礼貌距离的台北市很远了。
车子在一个没有指标的岔路口转进去,碎石路颠簸起来,两旁是密集的林投与露兜树,风把枝叶吹得哗哗作响。
再往前,海雾忽然散开,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礁岩岬角,一栋深色的木造独栋建筑就立在岬角的最前端,像是直接从岩石里长出来的。
建筑是低矮的长方形,大面积的落地窗面向太平洋,屋顶铺着老式的黑瓦,木头因为长年的海风与盐分而呈现银灰色,角落爬着枯黄的藤蔓。
没有围墙,没有邻居,没有任何代表文明的光源,只有那栋房子与无边的海,潮声在这里是唯一的背景音,一波接着一波,沉重而规律,像大地的心跳。
这就是我祖父留下的房子。陈劲宇停好车,熄火,海风立刻从缝隙灌进来,带着浓厚的咸味与寒意,冬天没人来,连小偷都懒得跑这么远。
林予曦推开车门,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散开,微卷的发尾纠结在围巾上。
她踩在礁岩与碎石混合的地面上,鞋底能感觉到地面的坚硬与潮湿,空气冷得让肺部一缩,却又异常清新,没有台北市那种混杂着汽机车废气与香水的闷浊。
她仰头看着那片落地窗,玻璃映着灰色的天空与翻涌的海面,让整栋房子看起来像一个透明的盒子,什么都藏不住,也什么都不必藏。
有人在屋前等着。
是一个穿着褪色汗衫与蓝白拖的中年男人,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皱深,身形精瘦,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手里拎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火与一个保丽龙箱。
看见车子,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没有露出惊讶或好奇的表情,仿佛这对他而言只是冬季里一件例行的工作。
陈先生。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台东腔,风浪大,柴火先给你们搬进去,渔获是今早定置网的,有红目鲢跟卷仔鱼,趁新鲜赶快冰。
他就是阿发伯,岬角山脚下杂货店的老板,也是这栋木屋唯一的钥匙保管人。
麻烦你了,阿发伯。
陈劲宇走过去接过柴火,两人熟稔地点头,看得出来是多年的默契。
阿发伯把保丽龙箱放在屋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陈劲宇时才抬眼看了一眼林予曦,那一眼没有打量,没有评价,只是平淡地扫过,像海风扫过礁岩一样自然。
风会越晚越大,别往外海去,礁岩滑。
阿发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后,对着林予曦也说了一次,好像在交代一个单纯的气象提醒,屋子里的热水要先烧一下,瓦斯我昨天才换过。
讲完,他就转身往来时的小径走去,蓝白拖踩在碎石上啪啪作响,很快就消失在林投树丛后面,没有多问一句这女人是谁,也没有多看一眼他们的行李。
他的离开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意味,象征着最后一条与都市监视体系连结的细线被彻底切断,从这一刻起,这个岬角上只剩下海、风、与他们两个人。
屋内的门被推开时,一股久未通风的木头与干燥海盐的气味扑面而来,却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被时间腌渍过的安定感。
陈劲宇熟练地打开总电源,拉开厚重的遮光帘,整面太平洋立刻毫无遮挡地撞进室内。
落地窗高达三米,从地板直达屋梁,外面就是悬崖与翻腾的海,浪涛的白线不断卷来又退去,天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变幻出细碎的金银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