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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第1页）

第二夜，轮到小鱼和小江守夜。

无忌和宇文霜在庙里的干草堆上睡着了。火堆烧得比昨夜小了些，木柴已经烧了大半，橘红色的光在墙角缩成一小团，只在半截破墙的范围内打转。小鱼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抱膝望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他把折扇插在腰后，手里没有东西可转，手指就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小江靠在不远处的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火堆的余烬上，像是已经神游到了别的地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又塌了一层，火星溅出来，在灰烬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问你个事。”小鱼忽然开口。

“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杀我们？”小鱼偏过头看着他，“我是说在地道里那次，还有后山那次——你是真的想杀无忌？”

小江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小鱼脸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柱子的阴影里。他沉默了片刻：“你看出我不是真的想杀他？”

“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白混了这么多年。”小鱼说，“你出剑的时候手腕会收一下。第一次在地道里我吓得没注意，后来我仔细想过——你每一次出剑，刃尖到他喉前三寸就停了。那不是巧合。”

小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小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浅，像冰面上一道细纹，很快又平了。“所以你觉得我不是真的想杀他？”

“我觉得你在试探什么。”小鱼说，“你不确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你要试。但他每次都接住了你的剑，你就越来越下不了手了。”

小江看了他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火堆的余烬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你为什么想杀他？”小鱼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直，“他得罪过你？还是他跟你有什么仇？”

“没有。”小江说，“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小鱼皱了一下眉，“你拿着剑追杀一个人，你说没有为什么？”

小江靠在柱子上，目光重新落回火堆的余烬上。“这就是江湖。”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些人不需要理由就要杀你，有些人也不需要理由就要护你。理由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是最不值钱的。”

小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你这种想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活着会很累的。”

小江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小鱼说，“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你看我们几个——你跟无忌才认识多久？你现在还舍得杀他吗？”

小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目光从小鱼脸上移开了。

“我跟你说——”小鱼又开口了，语气重新变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从小在赌坊里长大，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鬼还多。那些人赢钱的时候恨不得叫你亲爹，输钱的时候连你姓什么都忘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什么都懂。”

“那你觉得江湖是什么？”

“江湖就是——”小鱼想了一下，“一群人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打架，有人赢有人输，但谁也不会一直赢，谁也不会一直输。赢的时候别太得意，输的时候别太丧气。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你还能看见身边那几个脸熟的，就算不错了。”

小江看着他。月光的冷白和火堆的暖红在他脸上交错成一片复杂的光影。他的表情里有一样东西在松动——很轻的，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他张了一下嘴，正要说什么，小鱼忽然换了个语气，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

“我说真的，”他看着小江，“我总觉得你特别眼熟。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好像上辈子认识你一样。”

小江的手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小鱼继续说，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觉得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像失散了很多年的兄弟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肉麻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别觉得我恶心啊，我就是实话实说。”

小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那些都大一些，虽然还是克制着的，但它确实存在。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分明，那道笑从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让整张脸都暖了一度。

“是有点肉麻。”小江说，“不过——”

他顿了一下。风从树梢间穿过来，把火堆的余烬吹起几粒火星，在两个人之间的半空中亮了一瞬又灭了。

“感觉挺好的。”

小鱼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空气里的东西和方才不一样了——比方才轻了一些，也暖了一些。小鱼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望着远处的树影，嘴角挂着一道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小江靠在柱子上，看着火堆的余烬，那道笑也还在他脸上，没有急着收回去。

“以后别总想着你死我活那种事。”小鱼背对着他说，“累。”

“好。”小江说。声音很轻。像一个承诺还没想好要不要兑现，就先给出了。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那五个人又出现了。比上次准备得更充分，每个人的兵器都换了新的，光头汉子的鬼头刀也换了，比先前那柄更长更重。他们拦在路中央，阵型比上次整齐了不少，像是有人专门给他们排过位置，堵住了四个人前后左右的退路。

光头汉子这次没有多废话：“上次是我们轻敌了。这次你们跑不掉了。”话音未落刀已经劈过来了。

这次打得比上次久一些。五人配合明显比上次熟练，一进一退之间有了章法，显然回去之后有人指点过。铁锤和九节鞭的配合比上次紧密了，双钩和长剑也学会了互相补位。但四人配合也更深了几分。小鱼折扇翻飞之间与无忌短斧的衔接愈发流畅，两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像已经练了很久。宇文霜的骨鞭从旁掠阵，每每在关键时刻封住敌人退路。小江出手的次数也比上次多了一些。但他一旦出手，就是致命的位置——一记掌风切在持铁锤人的腕脉上，锤头脱手；一脚扫在使九节鞭人的膝弯，那人单膝跪地。

五人先后倒下，兵器散了一地。光头汉子鬼头刀脱手落在两丈开外，自己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小鱼用折扇抵着他的脖子：“说——谁派你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