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出了洪兴赌坊,沿着官道往回走。天色偏西,日头滑到了山脊线上。小鱼走在最前面,折扇在指间转得飞快,还在回味方才赌坊里的风光。宇文霜走在他旁边,骨鞭一步一响,嘴上不时拆他的台。无忌走在中间,小江走在最后面。暮色从树梢间一点一点渗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经过一处密林时,小江的脚步先慢了下来。“有埋伏。”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大惊小怪的事。话音刚落,箭矢破空的声音已经到了。三支羽箭成品字形射来,直取小鱼、无忌、宇文霜。小鱼折扇一翻打落了一支,无忌侧身避开一支,宇文霜骨鞭一卷缠住了第三支。五道黑影从密林和山坡上同时扑出,刀光剑影在暮色里交错成一团乱麻。
光头汉子提着一柄鬼头刀,缺了两根手指,脸上横肉堆着笑:“不二庄的人?命留下,帖子也留下。”小鱼上下打量他:“你谁啊?”“恶人谷,新五大恶人。听说过没有?”小鱼转头看了无忌一眼,无忌摇头。又看宇文霜,宇文霜也摇头。光头汉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对方是这种反应。“新五大恶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你们居然没听说过?”小鱼把折扇一展:“赫赫有名的人不需要自己报字号。”
光头汉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鬼头刀一劈而下。五个人围了上来,刀、剑、双钩、铁锤、九节鞭,招式杂乱无章却招招奔着要害。小鱼闪避之间还能出声调侃两句,折扇在刀光里翻飞如蝶。无忌短斧架住一人攻势,一脚踹在对方膝弯上。宇文霜骨鞭缠住双钩往回一拽,连人带钩甩出去撞在石壁上。
小江没怎么出手。他只是闪避。铁锤砸过来他侧身,锤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九节鞭扫向他的下盘,他抬脚踩住鞭梢,脚尖一拧,持鞭的人被带得踉跄。他把每一个攻向自己的人都引向另一个人的刀口,让他们自己撞在一起。五个人合力围攻了一盏茶的功夫,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把彼此的阵脚撞得稀烂。
最后是光头汉子自己撞上了石壁,鬼头刀脱手飞出,插进路边的树根。五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远了。暮色把他们狼狈的背影吞进树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小鱼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那个方向,回头笑了一下:“新五大恶人?就这水平?”他看向小江,“你方才怎么不出手?”小江收了收袖口:“没有必要。”小鱼还想说什么,宇文霜已经催着赶路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正殿只剩半截屋顶,佛像的头早已不知去向。墙还在,能挡风。几个人在墙角生了火,宇文霜抱着骨鞭靠墙闭了眼。无忌靠着柱子值第一班夜。小江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断墙,闭目养神。
火堆烧到后半夜的时候,庙外的风停了一瞬,然后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从树丛方向传来。无忌的警觉瞬间绷紧,短斧从他手中飞出去,斧刃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一只灰羽的鸟从半空跌了下来,落在石阶前的泥地上。
无忌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鸟,灰羽,翅尖还在微微抽搐,胸口的羽毛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蹲下去,捧起它的时候,它的心跳已经停了。他捧着那只鸟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庙侧那棵老槐底下,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泥土混着碎石,他把那只鸟放进去,又一捧一捧地覆上土,用手掌慢慢把土面拍平了,又在四周垒了一圈石子。
“为什么不埋深一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忌没有回头。小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他肩头的轮廓镀了一层冷白。
“埋深了,”无忌说,“它也醒不过来。”
“那你还埋它做什么?”
“我杀了它。”无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不能把它扔在那里不管。”
小江走近了两步,蹲在土堆前,伸手拨了拨边缘的碎石,把几颗歪了的重新归拢整齐。“你这样做,”他说,“它也不会活过来。”
“我知道。”无忌看着他,“可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不出悲伤,听不出愧疚,只有一种简简单单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它就在那里,不需要拿出来给人看。
小江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土堆旁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像结了霜的湖面,平静无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又吹了一遍树梢,把月光摇碎了一次。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无忌面前站定了。
“如果有一天——”小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发现你的父亲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呢?如果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恶事——你会怎么做?”
无忌看着他,目光很干净:“我的父亲只是个寻常的樵夫。”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如果他是那样的人,我会阻止他。”
“阻止他?”
“对。”无忌说,“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能让他继续做坏事。白就是白,黑就是黑。他不会因为他是我父亲,就变成白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不是冷淡,是笃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小江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动摇,一丝犹豫。但他没有找到。他看了很久,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音,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