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对上无忌的眼睛。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他们的衣摆。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把地面照得发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层温度:“你真的很傻。但也很值得尊敬。”
无忌愣住了。他听过很多人说他傻——养父母说过,小鱼说过,连路过的山民都说过。但他从来没有听人说完傻字之后接上“值得尊敬”这三个字。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小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层冻了很久的冰,有什么地方裂了一道缝。
两个人对视着。没有谁先移开目光。风从树梢穿过去,把月光摇碎了又聚拢,那一瞬间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像两块石头同时落进了同一片水里,波纹先各自荡开,然后在某一个点重合了。
无忌先动了。他攥起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小江的左胸口。拳面落下去的那一下带着少年人之间才有的力道——不伤人,但实在。小江没有躲,受了这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干什么?”
“打你。”无忌说,“你刚才说我傻。”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更该打。”
无忌又攥起拳头,第二下比方才快了一些,朝小江肩头捶过去。小江侧身一让,同时抬手格了一下他的手腕,往外一推。“哎,”小江说。就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像在说“够了、点到为止”。这一推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无忌的手挡开,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拒绝。无忌被他推开半步,没有再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挡开的手,又抬眼看着小江。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嘴角带着笑,另一个嘴角也带着笑。都是很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不扎眼,但你看见了就忘不掉。
“你笑什么?”小江问。
“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无忌说,“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小江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无忌会注意到这个。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小江垂下目光,又抬起来,对上了无忌的眼睛。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猜忌、没有隔着一层东西。他们只是两个少年,站在月光下,确认了一件事。
小江转身朝庙门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你守夜守得不错,”他偏了一下头,“去睡吧。我来接下一班。”
他走进庙里,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枯枝在他手里慢慢拨着炭火,火星升起来又落回去,落进灰烬里很快就灭了。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比方才更淡,但一直没有消。
无忌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去,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座小小的土堆。月光把土堆照得像一个小小的馒头,安静地卧在树根旁边,四周围着整齐的石子。他蹲下去添了两块石头,然后走进庙里,在墙角的干草上躺下了。
火堆还在烧。庙外风穿过树梢,沙沙的声响和木柴爆裂的脆响交叠在一起,填满了整座破庙。小江坐在火堆旁没有动。他睁开眼,隔着火堆看了一眼墙角蜷着的那个身影。无忌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的侧脸在火光里被镀了一层暖橙色,火苗的影子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小江看了他一息。然后他垂下手,把枯枝丢进火堆里。枯枝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爆响,火星溅出去,落在灰烬里,很快就灭了。
风还在吹。夜还长。庙外槐树底下那座小小的土堆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里,像一个被认真放好的句号。
但火堆旁边那个人的笑,还留着一道看不见的弧度。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