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汉子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先是朝着小鱼,然后缓缓移向身后的某人,最终停在了小江身上。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齿缝里渗出血丝。小鱼觉得不对劲,刚要伸手去扣他的下颌,光头汉子的身体已经软了。同一时间,其他四人也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小鱼翻过一个看了看——面色发青,七窍溢出暗色的血,死透了。他掰开其中一个的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舌头没了。”
四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地上五具尸体。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有人在收尾。”小江说,“派他们来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
他们没有多停留,搜了一遍五人身上,什么也没有找到,随后沿着官道继续赶路。剩下的路程没有再遇到波折。第四天傍晚,四人回到了不二庄。
庄门大开,暮色从门楣上方斜斜地切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道暗金色的光。小鱼跨过门槛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疲色,但眼底的东西和出发时不一样了。
宇文霜率先冲进了正堂。段天宝正在堂内整理账册,她直接走到他面前:“大师兄——路上有人追杀我们。五个人,自称恶人谷新五大恶人。我们把他们打倒了,但他们当场被人灭了口,舌头都被割了。后来我们查了——”
她说到这里回过头,用目光指向门外。小鱼走进来把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的物件放在了桌上。一件破旧的袖镖,内壁有一个极浅的烙印。她看了段天宝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堂后侧的方向:“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段天宝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了惊愕。他走过去看了那件袖镖,又抬头看着宇文霜:“我?我派人杀你们?”
“不是你还能有谁?”小鱼从后面走进来,“我们三个都是你安排去洪兴赌坊的。你明知道那个地方难搞,还特意派我们去,就是想让我们出事。”
段天宝皱起眉头:“我派你们去洪兴赌坊,是因为那边确实需要送帖子,而且我想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应付——”
“够了。”
一个声音从正堂后侧传来。宇文普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一件暗青色长袍,步态从容,面色平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袖镖,又看了一眼段天宝和宇文霜,然后目光落在小鱼和小江身上,像是在扫一遍。
“人是我派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堂内安静了一瞬。宇文霜愣住了:“爹?”
“那五个人的确是我安排的。”宇文普走到桌边,拿起那件袖镖看了看,又放下了,“我想试试你们几个新入庄的弟子,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既然你们能活着回来,说明你们通过了。”
小鱼看着他,没有说话。小江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有说话。宇文霜皱起眉头:“爹——你派人追杀我们,就为了试他们的本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了你,你还会认真打吗?”宇文普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看向段天宝,“天宝不知情。你怪错人了。”
段天宝站在那里,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表情里有困惑——确实不是他干的,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宇文普要认下这件事。
小鱼看了小江一眼。小江的目光落在宇文普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心里知道——那五个人的舌头是在他们倒下之前就被割断的。如果是宇文普派的,他不至于等到他们输了才灭口。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动了手脚,在他们出发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一旦失败就永远闭嘴。
但宇文普认了。他认得很及时,也很从容,像是早就准备好要接下这个话头。
“行了,”宇文普摆了摆手,“既然回来了,就去歇着吧。明天还要上课。”他说完转身走回了屏风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正堂后侧的走廊里。堂内四个人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小鱼把小江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你信他说的吗?”
小江沉默了片刻。“不信。”
“那那些人是——”
“有人想借这件事试探我们。”小江说,“也可能想借这件事试探段天宝。”
小鱼看着他:“谁?”
小江没有回答。他抬头望了一眼暮色中不二庄的屋脊,檐角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地点亮。那里有一扇窗后面亮着灯,他知道是谁住在那里。但他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先别声张。”他说,“等查清楚了再说。”
小鱼点了点头。他还有很多话想问,但看见小江的表情,他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小江的肩,转身往乙字院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喂——昨晚我说的那些话——”
“哪些?”
“就是‘上辈子认识你’那些。”
“我记得。”
“你别太往心里去啊,我就是随便说说——”
“已经往心里去了。”小江说。
小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那就往心里去吧。反正也不亏。”
他走了。暮色把他的青衫染成一层暗暖的橙黄。
小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然后他转身朝甲字院方向走去。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西厢那扇亮着灯的窗。灯还亮着。他看了两息,继续往前走。
风穿过檐角,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地上晃了一下。夜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