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杨濂休沐,照例来迎曦院,与母亲薛氏一同用早饭。
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两年前,杨濂是个落魄子弟,苟活于城郊荒河之畔,朝不保夕。
可不过短短两年,杨濂科考登榜,自此踏入仕途,一路扶摇直上,身居显要。
上一世,他葬身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重活一世,他最大的幸运就是记得前世经历过的一切,经验教训直接为今生所用。
前世他官至吏部尚书,记得十几年内各部官员的人事变动,当然也包括龙椅之上帝王深藏的心思,自然可以快人一步,攫取高位对他而言如同探囊取物。
杨濂身为吏部左侍郎,府邸仍是两年前购置的,如今看来略小狭窄,早已配不上他如今的权位。
只是眼下皇帝年迈,性情越发猜忌,太子和晋王夺储之争愈演愈烈,朝局动荡之下,杨濂不愿大肆扩充府院,于是叫来京城一流的风水师,在原有住宅基础上改造,形成如今低调奢华的园林风格。
外表看着并不张扬,实际所用的器具都是名工巧匠精心设计,庭院遍植珍稀名花异树,一步一景,最玄妙处是经过风水师一番设计,住宅各处冬暖夏凉,采光通透又兼私密,人待在里面不仅舒适自在,更有凝神静气之效。
杨濂穿着一袭月魄色博袍宽袖的燕居服,挺拔硬瘦的身躯在舒缓的布料若隐若现,发髻盘在头顶,插一枚梅花金簪,潇洒练达,面容极为清俊如素玉一般,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一双浓密的剑眉之下,长睫微垂,将一双黑水银般的眼珠半遮住,半点情绪也无。
他清清淡淡地走进花厅,只见母亲薛氏,姐姐和姐夫一家都在等他。
姐姐杨春儿出嫁多年,这两年总爱住在娘家,连带姐夫薛昳也常来走动,好像未出嫁时一样。
薛昳是一个宫廷画师,文思院的九品小官,杨春儿跟着他不过温饱而已,相比之下,杨濂这个弟弟更有博取荣华富贵的能力。
杨春儿想紧紧抱着娘家这艘船,这也是人之常情。
薛昳看见杨濂来了,慌忙整衣站起来,拱手道:“见过侍郎大人。”
杨濂微一颔首,一句客套话也没有,目光旋即落在母亲和姐姐身上,照例向母亲请安。
这份恍若不经意的冷淡却像一阵寒风,吹进了在场之人的心上。
他不喜欢姐夫。
杨濂第一次见到薛昳时不过十岁,小小的年纪,看薛昳的目光里露出骨子里的厌恶,打小他就不喜欢这个姐夫。
薛氏笑着圆场:“早膳都备好了,吃饭吧。”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杨春儿熟练的夹了块椰子糕放在杨濂的碗里,甜甜一笑:“漪苍吃吧。”
杨濂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双象牙筷子,筷尖在瓷盘无聊地轻点,发出清脆的细响,想吃又不想吃的样子。
“姐夫。”他忽然出声。
薛昳顿时身躯一震,这位身居高位的内弟身上有种远超年龄的老成练达,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时刻保持紧张。
抛开官职不谈,杨濂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洞察力,仿佛能透过皮囊,把寸寸骨骼都看透,谁在他面前能不怕。
听到薛昳突然被杨濂叫住名字,薛氏和杨春儿都停下筷子望向他二人,薛昳连气也不敢大声喘,问:“漪苍唤我何事?”
杨濂喝了口茶,扫了他一眼:“今日圣上为晋王庆生设宴,你身为文思院副使,宫廷排名前三的画师,理该随驾伺候,为晋王画行乐图才对,怎么会在这?”
太子和晋王明争暗斗,杨濂立场鲜明,是晋王的党羽,所以他对晋王的行踪了如指掌,亦能一眼洞穿薛昳故意缺席生日宴,逃避为晋王作画的真实意图。
薛昳见被质疑,举起手腕,揭开袖子露出一圈纱布,陪笑解释道:“昨日不慎伤了右手,因此缺席生日宴,好在已有同僚替我顶上了。”
虽然晋王深受皇帝宠爱,但是储君之位是一早立下的,晋王撼动太子之位胜算不大,薛昳暗中筹算过,他选择支持太子,同时又巴结杨濂,两边下注。
无论太子和晋王谁坐拥天下,都不会影响薛昳的前程。
上个月他为太子画了几幅美人册页,深得太子喜爱,他不能这时候又为晋王作画献媚。
杨濂冷淡地瞥了一眼薛昳的纱布,虽然缠得周正,却干净得一丝药味没有,这是在蒙傻子呢。
若真伤了手,该在家休养,哪会一大早齐齐坐在这等他?分明是有别的心思。
杨春儿连忙盖上薛昳的袖子,遮住“患处”,说:“是我不好,最近天气渐热,我非要挪开窗边那只落地大花瓶,又怕下人笨手笨脚摔了,薛郎帮我时不慎扭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