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熏风撩起窗纱,泄进淡白曙光。墙角几丛栀子花在晨光里尽情释放芬芳,散发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是一间简陋的卧室,粗糙的木床上,一顶旧纱帐下卧着一个人,随着屋外传来几声悠长清脆的报晓声,池嫽睁开眼,缓缓醒了过来。
好长一个噩梦!
梦里她嫁入寒门,丈夫发迹后另结新欢,将她污蔑驱逐。她在雨夜迷途纵马,最终连人带马翻下深渊,草草结束了一生。
重生后,池嫽经常梦见前世的事,整夜在噩梦里沉陷,一幕幕前世的画面在脑中回旋,有时愤慨,有时心酸,有时悲哀,有时恨不得杀了那个负心汉,以解心头之恨。
然而,那都只是梦。
无论前世的命运如何悲惨,都不能真正咬伤今生的她了。
池嫽静坐了好一会儿,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重新落回真实的人间。
前世坠崖时那刻骨的恐惧还残留在记忆深处,本以为自己早已魂断深渊,没想到竟会重生到十六岁的身体里。
这何尝不是上天垂怜,给她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夜夜梦魇的煎熬,池嫽终于坦然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重生这两年,日子格外平静。
和前世一样,池嫽的父母早逝,她无依无靠只能寄人篱下,跟随叔父一家人一起蜗居在狭窄的城南旧居。她的相貌、性情、能力与前世别无二致。
就连尚在襁褓之时便定下的杨家婚约,也依旧如利剑一般,悬在她的头顶。
唯一不同的,是命运的齿轮早已悄悄偏移。
前世,她和杨濂十六岁相识,十八岁完婚,如果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今年她应该和杨濂完婚。
然而前世惨死的教训历历在目,那男人何等薄幸残忍,重活一世,池嫽再也不想碰到这个瘟神。
她要躲开这个人。
所以,当叔父池见山第一次提出,要带她去杨家做客,提前见见未来夫婿时,池嫽坚定拒绝了。
她一点也不想认识杨濂。
往后两年时光,她几乎足不出户,为的就是杜绝一切偶遇的可能。
奈何京城就这么大,杨濂的名声就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满全城,无孔不入。
大街小巷,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这位新贵。
说他深得圣心,容颜绝世,威名和艳名在街坊市井经久不衰,就连邻居的嘴里也会不时蹦出他的消息。
更令池嫽心惊的是,这一世杨濂高中的时间,足足比前世提早了三年。
前世,杨濂错失金榜,江家嫌弃杨家贫寒,不愿将独女许配给他,杨濂退而求其次,依婚约娶了池嫽。
这一世,杨濂少年得志,青云直上,怎么还会记得蓬户之中的池嫽?
杨濂根本就不认识她,他们好像两道永不相交的车辙,一个在官场仕途亨通,一个在草根自在苟活,彼此隔绝。
这样才好,否则,倘若有一天真的对上杨濂,池嫽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池嫽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只听床脚放着的黑陶罐里传来吱吱的碎响,像是夏夜草丛里蟋蟀的叫声。
罐子里养着一只黑色小虫子,因偶然爬进院子被池嫽捡到。池嫽见它长得有些古怪,养了一阵子,后来问了私塾先生才知道这虫子名叫尸龟。
尸龟身藏剧毒,用虫尸晒干磨成粉,喂人服下,能令那人登时心脏剧痛而死,就像猝死一般,即使仵作也验不出半点中毒的痕迹。
这般毒物世间罕有,暗地里有许多人求购,只是可遇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