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儿在一旁冷嘲热讽:“哟,东西都收拾得这么利索,连嫁妆箱子都打包好了,看来你早就是做贼心虚,准备跑路了吧?”
杨春儿目光一闪,对丫鬟柳黄吩咐:“打开看看,她有没有夹带什么贵重首饰?”
池嫽今日所受屈辱已经够多了,立刻喝止:“慢着!如今我和你弟已经和离,我的东西你无权搜查!”
杨春儿被她这一喝吓住了,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池嫽垂下头不看任何人,低声说:“这些年你送我的贵重首饰,都在妆匣里放着,我一件也没带走。”说着,她连头上来不及卸下的发饰也一并拆下,交在柳黄的手里。
她顶着光秃秃的发髻出门自然很难看,想带走旧时的那枚钗子,可那东西早在多年前就已腐烂。
岁月变迁,连钗子都能腐化,人心人性何尝不是如此,早已沧海桑田。
池嫽对青蛾说:“我们走。”
杨春儿依旧不依不饶:“你的私物我可以不看,但那些嫁妆箱子必须拆开检查!我怀疑你把那五万两银子的银票藏在里面了!”
池嫽脚步一顿,冷声道:“可惜我的箱子已贴了封条,不容你放肆。”
“这里是我家,我就放肆又如何?”杨春儿想起丈夫曾和池嫽共处一室,醋意上涌,吩咐让丫鬟去开箱。
这时杨濂终于出声阻止:“不必检查了,放她走。”随即命人打开中门,将十口箱子搬上马车送走。
五万两银子罢了,既然她要贪,就给她,就当安顿下半生的费用。
从此以后,他们两清了。
池嫽平时出门习惯坐轿子,可此时哪有给她准备的?只能步行。
她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套上马鞍,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嫁妆,没有一样值得留恋。
池嫽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狂奔,冲出了杨家。
春夜湿润的晚风如往事扑面而至,俄顷,星子般的雨点敲打在池嫽的脸上。
池嫽从回忆的苦海里探出头来,发觉四周早已变换了景致,眼前不是精幽华贵的尚书府,而是一座群山簇拥的高峰拔地而起,在她的脚下赫然挺立。
池嫽勒住缰绳,奔驰的马蹄在险峻的山道上慢了下来,从她的视线俯瞰而下,满目皆是郁郁苍苍的山林。
这里是鱼背山,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处风景。
初时杨濂家境贫寒,池嫽是小吏之家的出身,带了十只嫁妆箱子过来,没多久就用尽了,池嫽自幼学得一手栩栩如生的刺绣本事,日夜刺绣贴补家用,日子贫苦极了。
杨濂虽有才华,却无钱打点人脉,科考之路磕磕绊绊。有位大官人听说鱼背山谷景色绝佳,高价求一件山谷图的绣品,只是传闻鱼背山谷有野狼出没,无人敢去采风。
池嫽记在心里,瞒着所有人潜入山中,凭记忆记住了山谷绝美的风光,还原在绣布上,挣得那笔数目可观的银子。
事后杨濂得知真相,心疼的搂着她,发誓永不辜负。
转眼竟是这般难堪的结局。
雨势急了,雨水洒入山林间,发出萧瑟凄凉的打叶声,仿佛无数寒虫的哀吟。
池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正悲痛难熬,山谷中传来一阵苍凉的狼嚎,池嫽的坐骑忽然一阵倾斜,马发出一声呜咽,受惊狂奔。
池嫽深知鱼背山地势险峻,白天尚且难以通过,何况雨夜,一旁就是陡峭的深渊,立壁千仞。
她的孩子还小,她还不想死。
池嫽强行压抑内心的悲痛,控制缰绳,然而马越跑越快,在湿滑泥泞的地面屡屡失蹄,池嫽勒不住惊恐发狂的马,也来不及从跳马求生,失控的坐骑带着她一同冲进山谷。
“啊!”
池嫽大喊一声,眼前的世界旋转颠倒。
她活不成了。
纤云……东朝……
最后的挂念在她心头流转,世界只剩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