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不过是杨濂厌倦了她,才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他心里想赶她走,别人才敢推波助澜。
否则以他一家之主的身份,怎会连为她主持公道的机会都不给?
尽管如此,她仍是期待的注视他,目光仿佛回光返照般布满温柔,似天边洒下的溶溶月色。
杨濂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侧开眼睛,“我也想信你……可现在的你,让我不敢认。七年当家,亏空账目,私吞银两达五万两,每一笔账目都是你亲手所写——谁能诬陷你?”
他手腕猛地一扬,把一叠账本甩在她面前,“你还有话可说?”
他今日分明有备而来,新帐旧帐要一起清算。
池嫽苍白的嘴唇颤了颤,说不出一句话来,力气从身体里流失,账本上熟悉的字迹像烙铁烫着她的眼。
那些失踪的银钱,彻底碾碎了他对她七年的信任。
那些钱,的确是从她的手中流出的。
杨濂性情刚直,初入官场得罪的人不少,从她第一次瞒着他,动用银子暗中摆平潜藏的祸端开始,她就没有退路了。
杨濂失望的声音一字字砸在她心上:“我曾那么信任你,可我从未看清过你。你嫁我到底图什么?这些钱是被你挥霍了,还是贴补娘家了?现在,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池嫽的脖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紧了,他对她下达最后通牒,收回赋予她的一切权力。
她的手摸到腰间冰冷的钥匙,犹自不甘,“杨濂,究竟是我们七年夫妻情分重要,还是五万两银子重要?我若交出钥匙,从此无颜在杨家立足。”
杨濂嘴角勾起一丝冷淡却极尽嘲讽的笑,“这些问题,你在犯错前就该考虑清楚。现在问我,会否太迟?”
“如今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他干净凌厉的手掌停留在半空中,等待着收回她不配拥有的东西。
池嫽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只剩残酷的绝望。
她竟然开始胡思乱想,倘若告诉他用银实情,他会同情她吗?
不,他是那么刚正清高之人,只会耻笑她不走正道,不够光明磊落。
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一直以来是她强留在他身边,所以感情才会如流沙易逝。如今信任已经不复存在,又何必侈谈感情?
“钥匙给你。”她松开攥紧的手指,把磨平的铜制钥匙交到他的手上,金属摩擦出刺耳的细碎声响,几乎催她泪下。
“你把休书给我。”她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明亮,“东朝今年已有五岁,跟着你我放心,纤云才三个月,和离后我要带她回娘家抚养。除此之外,我别无奢求。”
“两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你凭什么带走?”
既然撕破脸皮,他索性寸步不让,“休书亦是妄想。”
“我身为吏部尚高官,朝廷瞩目,休了你,岂不沦为百官笑柄?你没资格做杨家主母,等江素月进门,她为正妻,你自降为妾。”
不容置疑的口吻等同宣判她死刑。
池嫽的魂魄似被抽离又狠狠摔回身体,几乎晕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为妾!”
一旁杨春儿见状,立刻尖声附和:“池嫽,别清高了,论家世论才情,你哪点比得过江小姐?等她进门,你的孩子还要靠她养育教导,别现在硬气,到时候跪在江小姐面前讨生活,让人笑掉大牙。”
恶语伤人,六月飞霜,莫过于此。
池嫽像一颗宁折不弯的松树,挺立在寒风中。
不能倒下,太丢人了。
然而江素月这三字袭来时,那寒风也似化作了熏香的春风,池嫽的膝盖情不自禁地发软。
她太清楚江素月在杨濂心里的分量了。
当年杨家家道中落,江素月母女暗中接济杨濂,盼他金榜题名后娶江素月。可惜那年杨濂感染时疫,高热不退,意外落榜,江素月却被选为太子女官离了乡,两人的情缘就此搁浅。
杨濂心灰意冷,与自小定亲的池嫽成婚。多年来夫妻感情还不错,可他不是什么话都跟她说的。在他缄默独处的那些夜晚,她能感觉到他心里永远有个角落独属于江素月。
她向来看不透他。
若江素月做了正妻,孩子凭借父亲的疼爱尚能立足,她呢?
江素月能容得下这眼中沙吗?这对新夫妇能容得下她这个多余的旧人吗?
她能眼睁睁看着杨濂和别人恩爱绸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