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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夜值（第2页）

“漕运此案，若是按你的计策，先办外围小吏，再徐徐向内推进。”萧砚缓缓开口，

“可如此，罪魁祸首，便会有充足时间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我御史台，本就该除恶务尽。为何要迂回退让？”

这是他们理念的分歧。

萧砚本心，希望一鼓作气，把所有贪腐之人尽数揪出，绳之以法。可沈微沅清楚朝堂朋党盘根错节，硬冲只会玉石俱焚。

沈微沅指尖轻轻叩着卷宗，神色郑重：

“大人，除恶务尽，是心中理想。可理想，要活下来才有机会实现。如今背后牵扯世家众多，盘根错节。若骤然一网打尽，朝堂动荡，天子也未必愿意看见。一旦激得世家合力反扑，案子办不成，大人自身，也会被构陷。利刃锋利，可若是硬碰巨石，利刃也会折断。”

“先斩枝叶，再伐主干。步步为营，保全自身，才能够走到最后，拿到真正元凶的罪证。”

萧砚沉默良久。

他不是不懂现实，只是心中不甘。身为御史，手握纠察之权，明明看见奸佞横行，却还要权衡退让，何其憋屈。

灯火摇曳，映出他眉宇之间的挣扎。

“我读圣贤书，入御史台，本以为律法在手，便可匡扶公道。”萧砚声音略低，“却处处要受制于朝堂权衡。”

“律法是标尺，可执掌标尺的是人。”沈微沅声音清淡，“世道浑浊之时，标尺也会被人篡改。”

这句话，说得极轻。

萧砚抬眼深深看向她。这句话背后，似乎藏着极痛的往事。

他想要再追问，鼓楼更鼓，咚咚咚，四更的更点遥遥传来。

夜色更深。

“今夜便到此为止。”萧砚收敛心绪，“我叫人送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微沅敛神，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属官引她从御史台侧门离开。夜色沉沉，长街空旷，只有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走过。

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迎面吹来。沈微沅脑中还回荡方才和萧砚的对话。

萧砚，心怀家国，品性刚正。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定会是一代良臣。可如今身处乱世泥潭，他的理想，处处碰壁。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是幸运，也是危险。

回到相府西跨院自己的小屋，掩上房门。四下无人，她才解开发髻，乌黑长发如云一般散落下来。卸下伪装，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烛火之下，她望着铜镜之中女子清丽的面容。

十年伪装，步步如履薄冰。

她伸手抚上镜中人的眉眼，心底默念：沈令沅，千万记住，你如今是沈微沅。不可贪恋片刻知己相逢的暖意，不可对萧砚动心。一旦动情，姐弟二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人心，哪里是说管束，便能管束得住的。

一次次深夜灯下共事，看他秉公断案，看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却愿意顶着朝堂压力追寻真相。那份风骨，那样清醒的灵魂，像暗夜里一点光，很难视而不见。

沈微沅吹灭烛火，在黑暗之中躺下。

长夜漫漫，心事沉沉。

漕运的案子在一点点推进，丞相魏嵩的目光，也已经慢慢落到她这个不起眼的幕僚身上。

风暴，正在悄悄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