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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夜值（第1页）

往后十余日，京城阴雨渐渐停歇，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漕运一案正式由御史台接手。大量卷宗从河道衙门、户部、地方州县源源不断送入御史台，堆积如山。案子错综复杂，牵扯官员众多，萧砚手上人手不足，便按照那日的约定，遣人送来一封密简，邀沈微沅晚间前往御史台后园僻静值房相助。

为避人耳目，约定只在入夜之后。白日，沈微沅依旧是相府幕僚，照常处理相府公务。待到暮色四合，京城坊市落锁之前，她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素色布袍，不张扬，避开熟人，绕远路，悄悄去往御史台。

御史台位于皇城东南侧，高墙巍峨，门禁森严。白日百官往来，到了夜里，大半房舍已经安静，唯有后园几处值房灯火彻夜不息。

有萧砚提前安排的属官接应，引她进入那一间偏僻的小值房。

屋内不大，两张书案，书架上堆满卷宗，油灯长明，空气里弥漫着墨纸与灯油的气息。

大多时候，萧砚已经在那里。

白日上朝、面君、和各部官员周旋，夜晚便埋首在此处理案卷。常常一身官袍尚未换下，鬓边沾点点墨痕。冷硬锋利的眉眼，在昏黄灯火之下，稍稍柔和几分。

二人各占一张书案，各自忙碌。

很多个夜晚，整座御史台几乎都睡去，只有这一间小屋灯火独亮。四下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偶尔更漏滴答，从远处鼓楼遥遥传过来。

一开始，几乎没有多余闲话。

沈微沅埋头梳理堆积如山的漕运旧账，把矛盾疑点一一标记摘录。萧砚审阅卷宗，核对人证供词，偶尔遇到难解之处，才开口与她讨论案情。

“此处，地方上报损耗，与漕船运载的实际数目，相差两成，你怎么看？”萧砚拿起一卷账册，抛到对面案上。

沈微沅伸手接过，快速翻阅，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

“两成损耗，太过夸张。运河纵然有风浪，粮米受潮损耗，绝达不到这般数目。”沈微沅抬眼，“有两种可能。其一，粮米中途被倒卖，账册做假掩盖；其二，漕运官吏和地方粮仓互相串通，入库之时便已经短少。大人要查，不能只看纸面账册，要寻当年还在世的漕工、押运小兵，取人证口供。”

萧砚微微颔首。他办案素来重证据，却也容易过分相信文书卷宗，常常忽略底层小人物的口供。沈微沅恰恰擅长看见纸面之外的人心与世情。

“你对底层吏事，知晓甚多。”萧砚一边记录，一边淡淡评价。

沈微沅手上笔尖不停，轻描淡写带过去：“从前漂泊各地，见过不少底层官吏行事，看多了，便知道其中关节。”

不细说过往，点到即止。

萧砚也不继续追问。他记得那一夜相府寒厅的约定，她有不愿言说的私事，不编造谎言，只是缄口不言。

但他并未放下疑心。

闲谈之间，他会不动声色试探。聊北境战事旧事，聊十年前边境几场大战，聊各州风土，想要从她的言语、见解、乡音之中，捕捉蛛丝马迹。

沈微沅处处小心应答。聊北境，她只泛泛而谈，绝不提及沈家；谈及旧事，只以道听途说来搪塞过去。滴水不漏，每每轻巧地把话题转回眼下的案情。

一来一往，便是博弈。

他试探，她闪避；他抛出线索，她拆解利弊。智力棋逢对手。

偶尔夜深，属官送来简单夜宵，两碟小菜，一壶热水，没有酒。两个人简单吃完，继续埋首案卷。

有一晚，已经近三更。

外头起了大风，吹得窗纸呼呼作响。沈微沅合上一卷厚厚的河道旧档，微微揉一揉酸胀的眉心。连日熬夜，眼底泛起淡淡的青影。

萧砚放下笔，看向她：“连日熬夜，你不累？”

“比起颠沛流离的日子，灯下翻书，已经算安稳。”沈微沅轻声说道。

这话落下，屋内短暂安静。

萧砚望着她。眼前这个人，谈吐见识不输进士名士，却说出“颠沛流离”四字。他越发确定，她一定经历过巨大变故。可她不肯讲，他便恪守交易的约定，不再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