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冬,朔风渐紧。
漕运案的外围清查,依着沈微沅的谋划一步步铺开。数名运河沿线的仓吏、漕头被拘拿审问,口供层层递进,不少贪墨的细枝末节被挖了出来。只是真正身居高位的那批人,依旧安坐朝中,不动如山。
丞相魏嵩没有当众发作,府内却早已暗流涌动。
西跨院虽是幕僚居所,消息也会顺着仆人的口舌,一点点飘向内宅。
这日午后,沈微沅将整理完毕的漕运摘录卷宗交到管事手上,正要退回自己小屋,却被管事拦住。
“沈先生,相府婉仪小姐,请你到后花园暖亭一叙。”
沈微沅指尖微顿。
苏婉仪,丞相魏嵩的亲外甥女。父母早亡,自幼养在相府,是相府里极为特殊的一位姑娘。虽寄人篱下,却才名在外,京中世家子弟多有求娶。她是魏嵩血缘至亲,却又不完全同舅父一条心,性情聪慧,心思藏得极深。
一个深闺小姐,无端召见一名外府男幕僚,于理不合。若非刻意避嫌,便必有缘故。
“小姐找晚生,不知有何见教?”沈微沅面上不动声色。
“去了便知。”管事态度疏离,并不多言。
沈微沅心中权衡。拒绝便是落了相府小姐的面子,等于公然树敌。可前去相见,又是一重风险。苏婉仪心思剔透,女子对女子的感知,远胜于男子,万一被窥破真身,便是大祸。
终究避无可避。
“劳烦带路。”
相府后花园亭台楼阁错落,秋日的花木早已凋零,几株腊梅尚未吐蕊,满园草木只剩枯枝。暖亭三面围着棉帘,里面燃着炭盆,隔绝外面凛冽寒风。
苏婉仪一身月白锦袄,披银狐绒披风,端坐在亭中。乌发挽成玲珑发髻,珠钗素雅,并无过分富丽。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
眉眼温婉,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
亭内侍女尽数退到帘外,只余下她们二人。
“沈先生,请坐。”苏婉仪声音轻柔。
沈微沅依礼在下手木凳落座,脊背挺直,依旧维持着少年士子的姿态,拱手:“不知小姐传唤晚生,有何吩咐。”
苏婉仪没有直接说事,抬手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火星轻轻一跳。
“近日府中上下,都在谈论先生。”她淡淡开口,“说先生一介布衣,论漕运利弊,竟压过满堂名士,连萧中丞都颇为看重先生。舅父府中,藏着这样一位大才,倒是我从前疏忽了。”
话语听似夸赞,内里带着试探。
沈微沅垂眸:“不过是纸上浅见,时运巧合罢了,当不得这般赞誉。”
“先生不必过谦。”苏婉仪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有几句话,我想提醒先生。萧中丞此人,是天子手中利刃,锋芒太盛。刀刃所向,伤的不只是奸邪,偶尔也会误伤旁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沈微沅脸上:“先生如今与御史台往来过密,已是站在了风口之上。我舅父虽面上不曾言语,心中已然留意先生。相府容不下吃里扒外之人。”
直白的警告。
沈微沅心头了然。苏婉仪这一番话,一半是代表丞相敲打,一半,或许是她自己真心提点。她看得明白,自己游走在相府与御史台两股势力中间,脚下是万丈深渊。
“晚生明白小姐好意。”沈微沅神色平静,“晚生寄居相府,吃相府俸禄,自然守本分。与萧大人往来,不过是公事上各取所需,并无他念。”
“公事?”苏婉仪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眸光流转,“朝堂之上,哪有纯粹的公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先生来历,我也曾暗中打听,却是一片模糊。无乡党举荐,无旧友相认,凭空出现在相府,怎叫人不生疑。”
最锋利的地方来了。
她在查自己的底细。
沈微沅心底一凛,面上依旧不露分毫:“晚生早年随长辈四处漂泊,故土早已离散,亲友零落,故而无从追溯。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原也不少。”
苏婉仪静静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