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老米。就坐在哈尔滨前往北京的18次特快火车上。望着窗外,想着临走前,韩翠蝶和他复述的胡团长电话里的内容。他知道,此行,他好像别无退路。他肯定不想两地分居。他一定要陪韩翠蝶一起去北京。去北京是确定的,但是去北京做什么呢。老米真的觉得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
想着想着,周围的景色渐渐模糊。天很快就黑了,应该是快到锦州了。随着一声嘶鸣,火车冒着白烟停靠在了站台上。锦州是18次特快离开哈尔滨一路向南停靠的第一站。锦州这个地儿除了在真的辽沈战役有过一场恶战之外,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老米却知道这里有一件宝贝,就是韩翠蝶特别喜欢吃的“锦州小菜”,尤其是里边的螺丝转简直是太好吃了。老米小心翼翼的从韩翠蝶给他贴在内裤上缝的暗兜里摸索出5块钱快步走下了车厢,一来是透透气,二来是专门去给韩翠蝶买她爱吃的锦州小菜。穿过拥挤的人群,老米还特意做了一把武当派的掌门,紧紧护住自己的裆部,因为贴着自己的上腹部就是韩翠蝶给他缝的暗兜,暗兜里就是老米此行的全部家当,韩翠蝶给他带的800块钱。相当于两人加在一起小半年的工资。韩翠蝶这次是下了血本的,让老米千万别抠门,到了北京该送礼送礼,该请客请客。务必一举把工作的问题解决了。老米说,要是能解决,那就肯定不是钱的问题,要是不能解决别说800了,8000都不够。韩翠蝶说我不管,反正我把全家的命根子缝在你的命根子上面了,你得当一回男人。想到这儿,米大海把裆捂的更紧了。
拿着小菜,跟着拥挤的人群,米大海又涌回了拥挤的硬座车厢。这会儿肚子又饿了,就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韩翠蝶给他做的煎饼,又拿出了一个蜂蜜瓶子,瓶子里是韩翠蝶给他炸的鸡蛋大酱。又去锅炉那排队接了一缸子热水,接热水的时候还忍不住看了看锅炉上的铁牌牌;东方牌儿的,0。5吨的蒸汽锅炉。老米脑子里快速的换算着,0。5吨的蒸汽锅炉,也就是靠烧煤获取热量,每次烧开水500斤,需要消耗4500大卡的热量,如果是无烟煤的话需要0。65吨,如果是焦煤的话起码要0。8吨。这种锅炉的优点就是稳定,不容易坏,坏了也好修,缺点就是比较废煤,而且热能效比太低,换句话话说就是烧的太慢,烧这一锅炉开水至少需要8到9个小时,从哈尔滨到北京这大半天,最多也就烧两锅炉一吨的水。这车上至少1000来号人,平均一个人一茶缸子都不到。想到这儿,老米赶紧回去把韩翠蝶给他带的一个大号保温杯拿过来,满满的接了一杯。心想这下至少能抗到山海关了,我管你烧的快还是慢,反正我是有足够的开水喝了。米大海跟福尔摩斯一样在茶水间折腾完了,心满意足的走回座位,开始吃煎饼沾大酱,满足感爆棚。
锅炉房的不到1平米的空间里,发生的不到2分钟的细节,足以形象的描绘米大海同志的一生了。那就是脑子转的绝对够快,专业绝对够牛逼,但是格局也绝对不大。米大海这辈子过分的关注细节和技术,认为细节和技术可以解决一切。殊不知,时代已经悄悄的但却坚决的发生了不是一点半点的变化,在他前面隔着几个车厢,不到50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车厢叫做软卧。在那里不需要这么精确的计算,热水随打随有,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和权力。老米的老同学,一机部的副总工程师,是绝对不会坐在硬座车厢里算这些,相反的,只需在包厢里轻轻的按下一个按钮,也许不仅仅会有热水,说不定端进来的还是一杯热腾腾的龙井呐。而48岁的老米,对这个世界急切发生的变化,都仿佛有点浑然不知。浑然不知其实也挺好,至少没那么痛苦。
老米是一个好人。本来韩翠蝶想让老米坐个卧铺去北京的,这样至少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一宿。别看韩翠蝶精于算计,但是对老米和孩子,还有自己,在生活上还是尽量照顾的周周道道。用老米的话说,就是娶了韩翠蝶这一辈子,绝对没穿过像样的衣服,但是绝对没冻着过。没冻着过,是个相对论。你要放在海南岛,这就是句废话。但是搁在哈尔滨,这可不是吹个泡泡那么容易的事儿,韩翠蝶的理论就是别管好看不好看,我就是让你披着个被子上班,也绝对不能让你冻着。所以即便到了80年代,老米一到冬天穿的还跟个林海雪原里的打猎的似的,鼓鼓囊囊的,跟个熊一样。那个年代,随着《办公室的故事》这种苏联电影的流行,大家已经开始穿西服西裤和貂儿了。但是韩翠蝶不,她怕老米穿的跟个□□似的,她就保卫不了他们家这个温暖的萨拉热窝了。所以她坚决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给老米裹的严严实实的。实现着自己绝对不让老米冻着的诺言。同样的,老米家的孩子们穿的也普遍是评剧团大院里比较差的,其实就算老米家孩子多,生活一直没缓过来不假。但是按老米和韩翠蝶的工资水平也不至于比别人家的孩子差到哪去。归根到底,还是韩翠蝶不讲究这个。在韩翠蝶的高压政策下,就会有几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像老米这种就是绝对给洗脑整服了的,你让我咋地我就咋地,你真给我批个被子,只要不是绣着花的也行阿。老大在这点上像爸爸,非常的温和善良,不争不辩,反正学生也是以学习为主要方向,少了那些烦恼倒也好。这种心态反而造就了小梅温婉的性格和清纯恬静的外表,在加上喜欢看古典名著,自然越发的找人喜欢,真像一朵梅花一样傲然冰雪。而老二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凭啥啊,都啥年代了,还戴只有两个手指头的棉手闷子呐,咋地演拳王阿里啊。现在都流行霹雳手套了好嘛。尤其是上了美容美发职高以后,米小兰简直就是47中职业高中部的偶像了。什么新发型都在自己脑袋上先试试。以至于米小兰在往后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撕毁当年的照片,一张都不能留。成年以后还忍不住埋怨老米和韩翠蝶,你们当年为什么不管管我啊,你们不觉得丢人啊。韩翠蝶说,我咋没管你啊,擀面杖都揍折了好几根了。而老三米小竹既不像大姐那样温顺,也不像二姐那样激进,而是一直坚定的照着不干胶上林青霞的路子来陶冶自己,时不时的长发及肩一下,刻意的,在男同学的眼前用慢动作甩两下头,暴露出蜂花洗发水好闻的味道,对于一个初一的学生,这已经非常的文艺了。米小虎回想起这一系列画面,总是忍不住用普通,二逼,文艺这三个词来对应自己当年的三个姐姐。而这里为什么没有米小虎,只因为当时年纪太小了,根本不带玩。
所以,结论就是,在米大海家,只有韩翠蝶一个人穿的好,穿的时髦,号称穿着布拉基的女魔头。布拉基是个俄语词儿,从发音到含义都可以等同于普拉达。而真正的布拉基其实是连衣裙的意思。曾经深深的影响着90年代以前的不只是东北人的全国人。与此并列的还有“的确良”,“雪花呢”等等等等。
但是,如果仅仅凭此就断定韩翠蝶是个只顾自己的人,也不对。至少在吃的方面,不是这样的。同样用老杨的话说就是,娶了韩翠蝶这一辈子,绝对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但是绝对没缺过嘴。韩翠蝶自己不爱吃,吃的很少,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属于一吃就胖的体型,要竭力的保持自己的身材,另一方面,也是自己确实舍不得吃,自己少吃一点,孩子们就多吃一点。在韩翠蝶的意识里,自己男人和孩子吃的好,才是最正经的事情。所以在评剧团大院,和老米家数的着的穿的破相提并论的就是老米家数的着的吃的好。借钱都要吃,死了都要吃,不吃到淋漓尽致不痛快。所以米家的人,除了老米和韩翠蝶在一起的时候,自身已经发育完了,没有办法。剩下的孩子,都长得高高大大,老大老二老三都是1米68奔1米7的个头,米小虎更是长到了1米85,这或多或少还是要感谢韩翠蝶的。
所以,这次老米去北京韩翠蝶竭力的劝说老米买张卧铺票。毕竟也是快50岁的人了,坐一宿还是不容易。但是老米的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因为他知道自己少睡一晚上觉,老四就可以多买一堆课外书。老大就可以多参加个辅导班,老三就可以多买双下雨穿的靴子。老二就可以多给学校陪一块玻璃。四个孩子,四张嘴,八只胳膊,八条腿。哪哪儿都是钱啊。
“没事就十几个小时,趴桌子上打个盹的事儿。你赶紧给我炸点鸡蛋酱我带着,我还就得吃你炸的这个,一天不吃都不行。”
“那行。我给你多放两个鸡蛋。”其实韩翠蝶不止多放了两个鸡蛋,还放了很多肉沫在里面。
此刻,老米吃着松软的煎饼,就着夹着浓浓鸡蛋和肉沫香味的东北大酱,觉得再大的困难自己也要克服,别说是去北京了,就是去北朝鲜都不能说个不字。为了韩翠蝶,也为了这个家。
胡思乱想着,车进了山海关。果然,两缸子热水正好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