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米大海跟单位赶紧请了三天的假,说家里暖墙坏了,要砌暖墙。老婆下乡演出了。自己必须得跟家盯着。暖墙是那个年代东北哈尔滨家里人的标配,就是把家里卧室和卧室的墙打了,重新砌,里边掏空了。然后外边接上烧煤的路子。炉子的烟囱直接从窗户伸出去。这样一整面墙实际就是一个巨大的土暖气。除了暖墙之外,还有暖炕。也是一样的道理,就是床不用木头,也不用铁。而是用砖砌,砖底下也一样掏空了烧煤。所以这床按现在的说法,不是布艺的,不是铁艺的,而是砖艺的。暖炕和暖墙是80年代以前东北人家几代的回忆。无论靠上去,还是坐上去,躺上去,都暖烘烘的。不过现在是肯定不行了,想想也太不安全了。就是这么个玩意,老米和单位说,坏了,堵了,不修就过不了冬了。单位觉得反正也什么事儿,你来了也是喝茶看报纸扯扯王八犊子,还不如请假不发你工资呢。所以就跟老米说,去吧。
去吧。老米就买了一张18次特快车的火车票。告别了妻儿老小。赶赴千里之外的北京。老米去之前,韩翠蝶的工作,已经通过各种长途电话,电报,挂号信联系的颇有些眉目。韩翠蝶的老同学,就是三团,也就是青年评剧团的副团长特意给她发了个电报。
“辽沈战役可以结束。你部可考虑向平津方向运动。”
这是两人订的暗号。辽沈代表的黑龙江评剧团,平津就代表了北京市青年评剧团。这个意思就代表了韩翠蝶可以告别她待了四十多年的地方剧团,向首都剧团“运动”了。
韩翠蝶从电报局一溜烟的跑回来,向潜伏在黑龙江评剧团四十多年的特务一样风一样的进了家门。顾不上和孩子们打招呼,赶紧进了里屋,把里屋门锁上,用极小极小的声音,但是却是极其、极其严肃的表情,向正在嗑瓜子的米大海庄严的说到。
“大海,中央让我部迅速向平津运动。”
“啥玩意儿。你吃多了吧。咋在家还演上了。你在让人当特务给抓了。”
“谁给你演戏了。”韩翠蝶急了,不耐烦的从兜里拿出老同学的电报。扔到了老米前边的茶几上。“这是首长发来的电报。”
“啥电报啊。咋不是手谕啊。我看完了,是不是还得给磕个头啊。”老米笑嘻嘻的从茶几上拿起那封电报。越看越严肃,最后眉毛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老同学还真办事儿啊。辽沈战役就要结束了啊。”说着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在屋里居然踱开了步子。
“辽沈战役咋说结束就结束了呢。”老米喃喃的自言自语的。其实在他心里,不像韩翠蝶那样争强好胜,离开哈尔滨始终不是他的首选。他习惯了这里,习惯了固定的朋友,固定的工作,固定的同事,固定的生活。他觉得不论是锅炉厂大院,还是评剧团大院,都挺好。其乐融融。他觉得四个孩子围在身边,逗逗这个,招招那个,训训这个,揍揍那个。都挺好。加上韩翠萍徐娘不老的身段。这生活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
“咋的一个老破辽沈战役你还打上瘾了啊。这深山老林子的,我不。我要去北京。我要打平津战役。”韩翠蝶一脸的憧憬和幸福,那感觉就像江姐一样。
“啥玩意深山老林子啊。让你住深山老林子啦。”老米揶揄韩翠蝶。
“我不跟你扯。这嗑都唠了多少遍了啊。你咋又打退堂鼓了啊。你咋又暴露你知识分子的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了啊。”韩翠蝶拿床上的枕头开始扔杨大海。
在这个时候,米大海已经无路可退了。多少被激发出了一点血性。大手一挥,厉声喝到“给总部首长回电。”
韩翠蝶赶紧从床头拿起平常买菜记账的本,等着自己的男人,米大司令员发布命令。
“拟接受总部首长意见,向平津方向运动。可否电话指示详细部署。米韩哈27日电。”
“米韩哈。是什么玩意儿。”韩翠蝶不解的问。
“米大海和韩翠蝶在哈尔滨发的电报。”老米得意的,同时不屑的和韩翠蝶说。老米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自豪就是在韩翠蝶面前现实自己特别有文化。一个大学生,一个小学生,老米心也够大的。
“跟你有啥关系。”韩翠蝶白了老米一眼,给老米撅的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老同学。电话商量一下呗。蝶”韩翠蝶把米大海罗里吧嗦的37个字,减成了13个字,还顺带手省了16块8毛钱。同时这份电报里,又多了一种亲密的,谦卑的却又坚定的语气。尤其是最后落款儿,是用翠蝶还是蝶,韩翠蝶想了一路。最终,还是用了一个字,蝶。韩翠蝶没有把自己改了电报的内容告诉米大海,她知道米大海是个醋坛子,她知道她或多或少再利用自己的女性魅力。但是她最在意的还是,自己是爱米大海的,米大海是自己的男人,她要给男人留面子。这点,在韩翠蝶心里,永远不曾有过任何疑问。
“翠蝶,韩翠蝶,一楼传达室电话。北京长途。”
一天,韩翠蝶正在排练厅练功呢,突然楼里大喇叭广播她接电话。韩翠蝶一直为了去北京有心事,此时也正在想着老同学什么时候给她回电话呢。所以竟走神了。
“翠蝶,翠蝶。大喇叭广你呢。北京长途。”在她旁边练功的香云赶紧拿手指头戳她。韩翠蝶像从梦里醒来一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就冲出了练功厅。香云从她身后追上去,“把衣服批上。刚出了一身汗。传达室里有穿堂风,你别再感冒了。”韩翠蝶不好意思的对香云笑了一下,“谢谢啊,她香云姨。”
其实,从韩翠蝶预感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她即将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的时候,她对这里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显得各位留恋起来。这里,就包括,以前她一直不以为然的香云对她的好。
“喂。翠蝶吗?”电话那头果然是北京的副团长。
“呦,胡团。我是翠蝶。您好啊。”
“别胡团胡团的。还像在学员班一样,叫我胡儿就行。”那边传来了胡团长亲切的声音。
“那哪儿行啊。胡团长,您现在是北京的大团长了。咱们班就这么一个团长,我不叫您叫谁啊。”韩翠蝶赶紧客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