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还有很多美丽的记忆。特别是对于老大小梅来说。
那个年代是一个港剧大泛滥的年代。上海滩、83版射雕、霍元甲、万水千山总是情。虽然情窦初开的米小梅不确定谁是她的许文强或者是靖哥哥。但是,的的确确有个人一直把她当作冯程程或是蓉儿来看待的。那就是她的同班同学,铁子。
铁子和小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铁子的妈妈香云阿姨也是剧团里的老演员,但是在地位上还不如韩翠蝶。韩翠蝶好歹还能演个主要配角,但是香云姨就只能演个没有名字的丫鬟或者老妈子了。所以韩翠蝶除了在借香油的时候能想起香云,平时都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一种主角和配角之间的距离。如果打个比方来说,小梅的大姨,也就是韩翠蝶的姐姐,相当于当年剧团的周星驰,那韩翠蝶最多相当于吴孟达,而香云就好比如花。大概就是这么个顺序。
铁子的爸爸以前是团里的武生,功夫十分了得,本来当作重点对象培养的。想培养成评剧界的盖叫天。但是有次演出意外摔断了腰,再也做不了高难的动作。铁子的爸爸又没有嗓儿,所以就彻底的告别了舞台。但是好在铁子的爸爸很聪明,心态也好,不演就不演了,跟着团里的师傅练起了胡琴儿,岁月荏苒,华发渐生,慢慢的也拉成了团里的头几把大琴。没事的时候,喝点小酒,就在宿舍楼的大走廊里拉上两段,就有很多小孩聚过来。铁子爸高兴了就把就酒的花生米分给小孩吃。这一幕温馨的情景,在米小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米小虎自此对拉的乐器产生了好感,中国的二胡必须行,出了国看见外国的大提亲和小提琴都觉得亲,脑子里时刻浮现着勃拉姆斯喝着东北小烧给大家分花生米的奇妙情景。再次印证了那句话,在艺术的国界里是没有国度的。她关于内心。
铁子在外形上遗传了他爸曾经的大武生的基因,高,帅,有才。受到他爸的熏陶,铁子也能拉几下胡琴。就这两下子就足以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压个轴了。引得台下小女孩一片掌声和尖叫声。但是铁子更喜欢画画,幸好戏团宿舍里也不缺这些,从舞美的师傅那里要点水彩和小毛笔,没事在那儿就能画上一天,画里无非也就是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有时候小梅去他们家玩,看见铁子在那儿画,就凑过去边看边问,画谁呢。铁子就开玩笑的说,画你呢啊。刚玉低头接着看故事会,别逗了,我才没那么难看呢。而铁子就在那儿停下笔,沉思一会儿,接着画。
其实铁子画的就是小梅,在16、7岁情窦初开的年纪。
其实小梅也明确知道铁子对他的好。她知道只要她提出的要求,铁子从小到大都不会拒绝。小时候查“三带”,擦桌子布,套袖,茶杯。韩翠蝶经常丢三落四,为了怕刚玉罚站,铁子就偷偷把“三带”塞到小梅位斗儿里。害的自己在东北冰天雪地的教室外面罚站。小时候班里轮流值日,四个小孩一拨抬着装着饭盒的大筐去锅炉房给全班热饭,小梅印象里在小学到初中的9年时间里,她好像一次都没去过。这些都是铁子在替他做,而铁子的借口是想多去锅炉房看看有没有老师在锅炉边上的烤地瓜吃。这种好事儿,他是不会让给别人的。铁子的善良和善解人意,其实是遗传了香云阿姨。他怕给小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有铁子每次在区运动会短跑比赛里得的巧克力和牛肉干,除了留几块给老爸下酒,给老妈尝鲜。也悉数送给了小梅,当然这送也是有技巧的,“妈,我给翠蝶姨他们家送去了。他们家孩子多。小虎喜欢吃这些玩意儿。”一开始香云姨也拦着,怎么也是流血流汗得来的,但是每次都被铁子爸拦着。铁子前脚走,铁子他爸就在屋子里唱开了“我本是卧龙岗上闲散的人。”香云阿姨就从厨房里走出来“不管?”“贾宝玉和林黛玉,楚霸王和虞美人。你管那么多干嘛。”香云阿姨擦了擦手不知声的又踱进厨房,等一会儿又转回到大屋,“唉,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都不是什么好人啊。”铁子他爸再也不理香云阿姨,埋头开始擦拭他的宝贝胡琴。
而韩翠蝶这边虽然不愿意铁子和小梅走的太近,但是因为自己是个贪小便宜的人,时不时的有四川牛肉干和进口巧克力这事儿也挺不错,而且毕竟也是打小在身边看着长大的,知道铁子也是个好孩子,所以也就没有过多的指手画脚。最主要的是,她以女人的直觉,觉得铁子和小梅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铁子有心,小梅无意。知女莫若母,小梅的心思确实没在铁子上。小梅的心在高仓健上,在三浦友和上,在秦汉上,在秦祥林上,在阿兰德龙上,反正没在铁子身上。有时候小梅也幻想自己是《茜茜公主》里的巴伐利亚公主,总有一天会遇到自己的奥匈帝国皇帝,那才是真正的白马王子。而铁子,虽然会拉一首好琴,虽然可以在每个夕阳里为自己画像,可以屡破区运动会100米的记录。但是终究还是没法和奥匈帝国的皇帝相提并论的。所以小梅享受着铁子对她的好,又与铁子保持着公主般的距离,这让三十二中无数暗恋铁子的女生们恨得咬牙切齿的。用东北话说就是恨不得一锹拍死她。就小梅那个山炮,她凭啥啊。她咋地就比别人多长一张脸啊,就那么禁瞅啊。咋那么招人稀罕啊。多磕碜一个人啊,铁子咋地了,糊涂粥喝多了吧……当年在三十二中充斥着这些怨咒,而铁子还是铁子,小梅还是小梅。要好,形影不离,无话不说,但是却没有越界。比好朋友多很多,比男女朋友只少一点点。这种关系咋形容呢,按今天的话算红颜知己么。
不过铁子做了一件事,让小梅终生难忘。那是高二夏天的午后,小梅和几个女生闲的在教室里踢毽子,眼瞅一个毽子救不过来了,小梅一个飞腿把毽子咣当踢到了一个黑板上。80年代全国的学校几乎同时开始换玻璃黑板,赶巧毽子的铁扣把三十二中历史上第一批的玻璃黑板砸裂了一条缝。妈呀,当时那个效果就跟现在收废品的骑三轮车把法拉利刮了一样。女生哇一下就散开了,小梅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这时铁子刚从外边踢球进教室,看了黑板,看了看地上的毽子,看了看傻呆呆站在那的小梅,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不一会儿,老师闻讯赶来,大声吼到谁干的。铁子平静的从嘴里挤出三个字“我干的。”小梅那一刻瞬间觉得铁子就像上海滩一样的大哥一样,许文强附体,有种浪奔浪流的感觉。
但是许文强是不好当的。那块玻璃黑板,铁子家赔了1000块。1000块在80年代的黑龙江是什么概念,一台索尼牌黑白电视用外汇券买是400多,铁子他爸一个月工资是80多。铁子整个一个暑假都在工地拉三角铁。2个月拉了200多块钱给到他爸。寒假里又去哈尔滨火车站扛了两个月集装箱。铁子的爸爸和妈妈,就这样,啥也没说,啥也没问。对小梅还跟亲闺女一样。小梅回家当然不敢跟老杨和韩翠蝶说。只跟妹妹和弟弟开了个会,大致是帮着铁子哥陪黑板。老四小虎太小,说跟没说没区别,根本就表示听不懂你们说啥呢。老三小竹表示不愿意拿自己的零用钱出来,只有老二小兰啥也没说默默的砸烂了自己的小猪数出了10多块钱给了刚玉。“姐,就这些,不够我带兄弟们明天去四十七中给你抢去。”“妈呀,你可别!听见没有!”老二甩了甩刘胡兰一样的短发,眼睛转了转,没回答。小梅急了。声嘶力竭的大声呵斥老二“老二你听见没有!”老二从来没看见温柔的大姐发这么大的脾气,完全被震慑住了。怔怔的点了点头。然后不知道怎么委屈了,哇的就哭出来了。大姐也哇的一下哭了。小弟本来就小,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也跟着哭。只有老三远远的坐着,表示不理解。这个情景,多年以后一直浮现在老四的脑海里,即使发生了再难的事儿,都好像没有记忆中那么绝望过。
第二天放学,老三不动声色的把大姐叫到楼梯口,给了大姐50块钱。
“钱哪来的?”
“你拿着,别问。”
“你不说,不拿。”
“嗯,我跟爸要的。”
“啊,你跟爸说了?”
“嗯。”
“你怎么能跟爸说呢。”
“我跟爸说学校组织微机课。要交50块钱。”
那一刻,老大小梅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老三小竹也没给老大说什么的机会,转身就去玩皮筋去了。老大拿着姐弟们凑起的100多块钱,来到了铁子家。
“铁子给你。先给你这么多。”
铁子抬起头,看了看小梅,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你够吧?”
小梅说“嗯,够。”
铁子默默的,把钱从小梅手里接过去。啥也没说。
“你够吧?”这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话,也在日后的很多年里在小梅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最困难的时候,最无助的时候,最需要温暖的时候。
那仿佛是世界上最信任和最让人踏实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