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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1（第1页）

田间树荫筛下的光斑碎金般洒在黄土上，正好遮挡住正午刺眼的日头。江亦帆早已停下手中活计，锄头斜靠在老槐树干上，带着二丫坐在田埂大树下歇凉。两人分食着早上带出的吃食——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还冒着余温，掰开时麦香扑鼻；晨间剩下的青菜与五花肉残菜用油纸包着，五花肉的油脂浸透了青菜，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馋得二丫时不时踮脚张望。

远远望见白筱从田道走来的身影，江亦帆几乎是瞬间起身，动作快得连二丫都愣了一瞬。他快步迎上前，步子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珍重，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力道极稳地将她拉到树荫下坐下。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皮肤时，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事情都弄完了？”他问得轻，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逡巡，确认她除了面色疲惫并无伤痕，喉间才悄然松开一口气。

白筱一路奔波，喉间干涩得厉害，直接端起粗陶水碗接连灌下两碗凉白开，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洇湿了领口一小片布料，才算压下满身燥热与烦闷。她长长喘出一口气，放下碗时指尖微微发颤，眼底仍带着几分余怒：“没事了。只是刘叔那夫家，实在太过冷血刻薄、丧尽天良。安哥儿已经瘫卧在床、命途多舛，他们竟还忍心上门，要拉走活人去配冥婚，为自己谋彩礼钱财，也不怕损阴德、折福寿。”

闻言，江亦帆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白痕。清澈的眸子一点点暗沉下去，像暮色沉降时最后一丝天光被乌云吞没，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戾气。他静静听着，胸口却像被人攥住揉搓，五味翻涌成潮。

世间凉薄至亲，从来不止刘家一户。

他自己的原生夫家，亦是如此趋炎附势、冷血势利。那些面孔他记得太清楚了——他自己的娘虚伪的温声细语下藏着刻骨的嫌弃，姐妹们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他的脊背，就连伺候的下人，也敢在他面前甩脸子摔茶碗。只不过如今他脱离旧家、安稳度日，那边尚不知他的境遇。若是哪天被他们知晓自己尚且安好，必定会厚着脸皮上门打秋风、榨好处，像蚂蟥一样叮住不放，吸干他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安宁。

可他早已不是从前任人拿捏、软弱可欺的少年。那些年在高墙深院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把恨意磨成骨子里的刀刃。若是真有那么一日，他绝不会像刘叔这般隐忍落泪、任人欺辱。谁敢上门欺他妻主、扰他安稳，他便敢执刀相向，拼尽所有，也要让对方脱一层皮、付出血的代价。

心底戾气沉沉如压着乌云的山峦，可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温顺安静地陪着妻主。他微微低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只有嘴角还保持着极淡的弧度，仿佛方才那些念头从未在心头掠过。

一旁的二丫全然不懂大人心中的暗流汹涌，她正蹲在地上拨弄一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穗扫过她圆润的鼻尖，痒得她打了个小喷嚏。听见白筱说话的声音，她立刻丢了草，小脸上满是纯粹的雀跃，像只撒欢的小雀儿扑到白筱跟前，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着她，瞳仁黑得能映出白筱的影子，满眼求夸的小模样：“姐姐！二丫今天学会种番薯苗啦！我种得可整齐了，一根歪的都没有！我是不是超级棒？”

她说着挺起小胸脯，沾着泥巴的手指掰着数给白筱看：“我挖了六个坑，每个坑都放了苗苗，还浇了水！姐夫说等过不久就能挖出好多好多番薯，到时候二丫要挖最大的那个给姐姐吃！”

白筱被她软乎乎的模样逗得心头发暖，仿佛有一汪春水在胸腔里化开，方才那些气恼与疲惫都消融了大半。她抬手习惯性揉了揉、轻轻揪了揪她圆润的小脸蛋，指尖触到婴儿般细腻的肌肤，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日光：“嗯，我们二丫最聪明、最能干了，特别棒。比姐姐小时候厉害多了。”

二丫被夸得耳朵尖都红了，扭着身子往白筱怀里钻，像只撒娇的小猫。

休息片刻，白筱看着连日跟着自己日晒劳作的少年，少年原本白皙的脸颊如今泛着浅蜜色的光泽，鼻尖甚至微微脱了层薄皮，瞧着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硬朗与坚韧。她眉眼带着笑意打趣：“二丫你看，跟着我们日日下地，你姐夫都晒黑了不少。像个黑公！”

二丫立刻仰起小脑袋，认认真真对比打量两人，小眉头皱着，目光在江亦帆和白筱之间来回切换，像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大事。她看看江亦帆被日头晒成浅麦色的脸颊，又扭头看看白筱鬓边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和被晒得泛红的脖颈，一本正经开口：“不对姐姐！我仔细看了，还是姐姐晒得更黑一点点！姐夫只是变黄了，姐姐是变黑了！”

这话精准戳中江亦帆的心坎，方才心底的郁气与戾气被这句话像风吹薄雾般一扫而空。他瞬间低眉捧腹，笑得眉眼弯弯，肩膀一抖一抖的，乐不可支：“妻主，你看，这可是孩子说的大实话！童言无忌，童言最真，这下没话说了吧？可笑死我了，哎哟，笑得我肚子疼。”

他笑得太放肆，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水光，仰起头来时喉结滑动，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的麦子，金灿灿的明亮。

白筱没好气地别过脸，佯装赌气，把脸扭向田埂另一侧，耳朵尖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她伸手作势要打二丫的屁股，却只轻轻拍在她沾着草屑的衣摆上，力道轻得像拂去一只蝴蝶。乡间微风徐徐，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她微烫的面颊，笑声轻轻散在风里，暂时拂去了方才邻里纷争的阴霾。远处稻田里蛙鸣起伏，云影从头顶缓缓淌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刻的恬静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