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刘叔家中。
幽暗静谧的屋内,潮湿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味和旧棉絮的气息。楚轻安静静僵卧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空壳,陷在薄薄的褥子里,脊背硌着硬板床,连翻身都需要旁人帮忙。窗纸破了一角,漏进一束细细的光,恰好落在他交叠放在腹部的苍白手背上,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方才院外的争吵隔着一道薄墙,那些声音像钝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他全都听见了。
听见至亲势利凉薄,为了钱财要将瘫残的他拉去配冥婚,草草了结性命;听见爹爹无助哀求,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声“求求你们”都带着卑躬屈膝的血泪;也听见村里人挺身而出,粗嗓门的大婶、闷声不响的大叔、甚至隔壁家刚满十二的虎头小子,全都涌进院子,把那些恶人赶了出去。
无数复杂、痛苦、愧疚的情绪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恨,恨自己这副残破无用的躯壳。双腿无知无觉,常年瘫卧在床,吃喝起居皆要旁人照料,日日消耗家中本就微薄的银钱粮食,活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他记得昨夜爹爹给他擦身时,看见他臀部开始生长的褥疮,嘴唇颤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安哥儿,爹对不住你”。
无数个深夜,他也曾滋生过彻底解脱的念头,一了百了,不再拖累爹爹。那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在暗处嘶嘶吐信,引诱他把枕边藏了许久的碎瓷片抵上手腕。可每每想起爹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爹爹在灯下缝补旧衣时佝偻的脊背,想起爹爹半夜起身给他掖被角时轻声哼的童谣,他就把碎瓷片又塞回枕下。
他舍不得。他若是走了,便是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只剩爹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孤苦终老。他不能那样自私,不能把爹爹一个人丢在这吃人的世间。
他不敢死,也不能死。
楚轻安抬手,用尽全力,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屋内格外明晰,像两块石头砸进深潭。脸颊瞬间泛起灼热的痛感,火辣辣地烧起来,嘴角甚至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咸腥。
借着这尖锐的疼痛,勉强拽回他濒临灰暗的神智,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哪怕只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也还活着。活着就有转圜的余地,活着爹爹就不是孤身一人。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把眼睛睁开时,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散了些许,像阴天里露出一角青空。
院外彻底安静下来,风波散尽。邻居们渐渐散去,脚步声、告别声、关院门的吱呀声依次响起。阳光斜斜照进院子,晒干了地上被踩乱的脚印和泼洒的水渍。
隔壁房间,传来哥哥楚轻然温柔又认真的嗓音。那声音压得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与羞涩:“爹爹,我想嫁给她。您也看见了,她心肠最软、最正直善良,是顶好的人。”
刘叔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十年的风霜和为人父的无奈。他放下手里正在补的衣裳,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语气满是无奈与语重心长:“然哥儿,不是爹爹不帮你、不遂你的心意。你性子好、人品好,村里谁不夸你一句厚道踏实?可你这身形样貌……但凡普通寻常一点,爹爹哪怕厚着脸皮,也会替你去说合。”
“可你自己说说,你这身壮硕魁梧的模样,吓退过多少邻里姑娘?上回镇上王媒婆来,远远瞧了你一眼,回去就托人带话说‘令郎福气太厚,小户人家不敢高攀’。也就村里众人日日相处习惯了你的模样,换做外人,怕是夜里见了都要心惊胆战,以为山里的黑熊成了精。”
楚轻然略带委屈地小声辩驳:“爹爹,旁人都说,父母眼中,自家孩子永远是最好的,哪有你这般实打实嫌弃自家儿郎的?我虽然长得高壮了些,可我脾气好啊,我会疼人啊,我会修屋顶会劈柴会挑水,哪家姑娘娶给我都亏不着。”
“你别跟我撒娇,也别用这委屈模样看我。”刘叔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方才满心的难过酸涩瞬间被冲散得一干二净,连连摆手,像赶一只黏人的大狗,“受不了受不了,你这么大块头,做出这副小女儿情态,我看了直瘆得慌。赶紧走开,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楚轻然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边窗子的光,却还是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反正……反正我心意定了,我就觉得白筱好。”
屋内的小争执温柔又琐碎,带着寻常父子的烟火趣味。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着楚轻然的脚踝绕了一圈。
躺在床上的楚轻安静静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面传来,温温的,柔柔的,带着家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上,心底默默回想那位名叫白筱的女郎。
对白筱,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能让素来沉稳内敛的兄长这般倾心惦念,甘愿主动求嫁,那必然是极好极好的人。兄长性子闷,心里装着事从不轻易开口,今日能对着爹爹说出“我想嫁”三个字,怕是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个日夜。
楚轻安黯淡的眼底,悄然浮出一丝微弱的好奇与向往,像深井里忽然映进一束天光。他轻轻转了转头,目光透过破了一角的窗纸,望向院外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
若是可以……他也想亲眼见一见。哪怕只是一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