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落时,萧玦果然兼任了吏部尚书。每日早出晚归,案上的卷宗堆得比砚台还高,沈微婉便在暖阁里多备了个炭盆,等他回来时总有碗热汤。
“今日吏部考绩,刷下去七个只会钻营的。”萧玦脱下沾着雪沫的朝服,接过沈微婉递来的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端王找我喝了杯茶,说皇上有意明年开恩科,让我主考。”
“那不是很好?”沈微婉笑着为他揉肩,“能选些真正有才干的人。”
“好是好,就是更忙了。”萧玦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焐了焐,“倒是委屈你,整日在府里待着。”
“不委屈。”沈微婉摇摇头,指了指案上的绣绷,“我把油菜花的样子绣成了屏风,等绣好了,就摆在书房里,你看了也能舒心些。”
绣绷上,金色的花海绵延开去,其间还绣了两只依偎的飞鸟,针脚细密,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萧玦看着那对鸟儿,忽然笑道:“不如再绣个小的,等开恩科时,给新科进士做个念想。”
“你又取笑我。”沈微婉嗔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发烫。
腊月里,老夫人忽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发起高热,请了好几位太医来看,都说是积劳成疾,需要好生静养。
萧玦请了几日假,守在老夫人床边。沈微婉则日日亲自熬药,学着调配药膳,原本白皙的手被药汁染得有些发黄,却毫无怨言。
“让青禾去做就是,何必自己动手。”萧玦看着她红肿的指尖,心疼不已。
“母亲平日里最疼我,这点事算什么。”沈微婉将熬好的燕窝粥端到他面前,“你也喝点,这几日你也累坏了。”
老夫人清醒时,常拉着两人的手落泪:“原以为能看到你们回江南……看来是等不到了。”
“母亲别胡说。”萧玦连忙打断她,“等您好了,开春我们就去江南,住上一年半载。”
沈微婉也跟着点头:“我已经让人打听好了,苏州的宅子还空着,院里的玉兰应该又开花了。”
或许是这念想给了老夫人力气,过了元宵,她的病竟渐渐好转了。能扶着周嬷嬷在廊下走动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桂苑的油菜花地——冬日里虽只剩枯枝,老夫人却看得格外认真。
“等天暖了,还能再种些吗?”她笑着问沈微婉,“看着金灿灿的,心里就敞亮。”
“当然能。”沈微婉扶着她,“明年我们种得更多些,把整个西侧都种满。”
开春后,萧玦果然忙着筹备恩科。沈微婉偶尔去贡院外看看,只见黑压压的考生背着行囊往里走,脸上满是憧憬与忐忑,像极了当年初入京城的自己。
“这些年轻人里,说不定就有将来的栋梁。”萧玦站在她身边,目光温和,“等放榜了,我们请前三甲来府里吃顿饭,让他们看看你的油菜花。”
放榜那日,京城下起了春雨。新科状元是个江南来的年轻人,叫苏明远,谈吐清雅,看到桂苑里新栽的油菜苗时,眼睛亮了起来:“这花像极了家乡的样子。”
“你也是江南人?”沈微婉笑着递上茶,“苏州还是杭州?”
“回夫人,是苏州。”苏明远拱手道,“家父曾是苏州知府的幕僚,常说起靖安侯夫妇在苏州的轶事。”
沈微婉心里一动,想起苏州知府和那位送密信的幕僚苏文,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原来苏明远竟是苏文的儿子,此次来京赴考,一半是为功名,一半是想多谢萧玦当年救了父亲性命。
“举手之劳罢了。”萧玦摆了摆手,“你有才干,好好为百姓做事,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苏明远深深一揖,目光坚定:“学生谨记侯爷教诲。”
送走考生们,沈微婉看着雨中舒展的油菜苗,忽然笑道:“你看,江南的春天,也跟着他们来了。”
萧玦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其实不用回苏州也一样。”
“嗯?”
“有你的地方,就是江南。”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新抽的嫩芽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暖阁里的屏风已绣好,金色花海间,两只飞鸟正展翅往南飞去,仿佛要衔来整个江南的春色。
沈微婉靠在萧玦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明白,所谓归宿,从来不是某一处风景,而是身边这个人,是这份历经风雨后依旧温热的相守。
或许他们不会再回苏州,或许会在京城种一辈子的油菜花,但只要彼此的手紧紧相握,无论是京华的雪,还是江南的雨,都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