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用了三日才将:书房的秩序理顺。
刘先生似乎是真信了萧玦那句“好好教”,每日除了派下整理新到书籍的活计,还会丢来几卷前朝的残本让她修补。这些活计琐碎又磨人,需得用极细的针将断裂的纸页一点点缀合,再用特制的浆糊小心粘好,稍有不慎便会损坏古卷。
沈微婉却做得极认真。指尖捻着细针穿梭在泛黄的纸页间时,她总能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是这样坐在窗前,为她修补磨破的书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母亲发间,银丝与墨香缠绕,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模样。
这日午后,她正修补一卷《南华经》的残页,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轻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踏在青石板上,像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沈微婉手下一顿,抬头便见萧玦负着手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没系玉带,只松松束着一根同色的腰带,倒比那日的宝蓝色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清逸。
“刘先生呢?”他扫了眼空着的书桌,随口问道。
“回侯爷,刘先生去库房核对新到的书册了。”沈微婉放下针线起身行礼,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瞟了瞟——今日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
萧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挑了挑眉:“怎么?本侯一个人来,倒让你不自在了?”
“民女不敢。”沈微婉垂眸应道,指尖悄悄将刚修补好的书页抚平。
他却没再追问,径直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沈微婉重新坐下,想继续手上的活计,眼角的余光却总被那抹月白身影牵动,连针脚都歪了几分。
这人明明是侯府主人,偏生像个闲不住的访客,这三日里竟来了四回。有时是借本书,有时是问刘先生在不在,昨日更甚,竟拿着个装着蝈蝈的笼子来书房,说是“让这小东西也沾沾墨香”,害得她一下午都没法静心做事。
“沈文书,”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从书架后传来,“你说《春秋》和《战国策》,哪个更有趣些?”
沈微婉愣了愣,老实回道:“《春秋》微言大义,《战国策》纵横捭阖,各有千秋,端看读者喜好。”
“哦?那你喜好哪个?”他从书架后转出来,手里拿着两卷书,挑眉看向她。
“民女……不敢妄议经典。”沈微婉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浆糊罐,假装忙着调糊。
萧玦却不依不饶,几步走到她书桌前,将两卷书往桌上一放,带起的风拂过她耳畔的碎发。“在本侯这里,不必这么多规矩。说吧,哪个更合你意?”
他靠得太近了。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酒气萦绕过来,沈微婉能清晰地看到他锦袍上绣着的暗纹,是极精致的云鹤图案。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浆糊罐的把手。
“若论读来畅快,或许是《战国策》更甚。”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萧玦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倒是和本侯想的一样。”他拿起《战国策》翻了两页,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修补古籍的手艺不错?”
“只是略懂些皮毛。”
“那正好,”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用锦缎裹着的东西,放在沈微婉面前,“帮本侯补补这个。”
沈微婉解开锦缎,发现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宣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墨迹大半已模糊,只剩下零星几个字还能辨认。
“这是……”
“前几日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萧玦语气随意,“看着像是幅字,扔了可惜,你且试试能不能补好。”
沈微婉仔细打量那残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虽残破却能看出质地细腻,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她用指尖轻轻拂过焦黑的边缘,忽然顿住了。
那模糊的墨迹里,有一个字的轮廓格外熟悉——“漕”。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残纸小心收好:“民女尽力一试,只是这损毁太过严重,未必能复原。”
“无妨,尽力就好。”萧玦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对了,昨日让你找的那本《河防考》,找到了吗?”
“已找到,放在您常坐的那张软榻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