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最后一阵暖意,拂过靖安侯府朱漆大门上那枚衔着铜环的铺首。沈微婉站在石阶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色裙角,将那点因紧张而起的战栗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管事婆子不耐烦的催促:“还愣着做什么?这可是靖安侯府,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当差,轮到你了倒忸怩起来。”
沈微婉敛了敛眼睫,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襦裙,裙摆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人愈发清瘦。若论起容貌,她算不上顶出众的,唯有一双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藏着与这温顺模样不符的清亮。
“劳嬷嬷久等了。”她轻声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安抚人的沉静。
管事婆子被这声音熨帖了些,撇撇嘴没再数落,转身领着她往里走。穿过雕梁画栋的门楼,脚下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正婉转地唱着,衬得这侯府愈发幽深阔大。
沈微婉垂着眼,看似在看脚下的路,余光却将周遭景致一一记下。朱漆柱上的缠枝纹、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紫丁香、甚至连廊下侍卫腰间佩刀的样式,都没放过。
她来这儿,本就不是为了这所谓的“好差事”。
三个月前,父亲吏部侍郎沈从安突然传话,说靖安侯府要招个能识字断文的文书,专管整理书房旧档,问府中庶出的女儿们谁愿去。嫡母王氏当即就笑着推了她出来,语气亲昵得仿佛真是为她着想:“微婉自小就爱读书,一手字也写得好,去侯府当差,正好能长些见识。”
沈微婉当时正跪在母亲的牌位前,手里攥着那封被水渍浸得字迹模糊的残信。信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三年前母亲“意外”落水后,她在箱底翻到的。信上只余寥寥数语,提到了“漕运”、“账目”,还有一个被晕染开的“靖”字。
她几乎是立刻就应下了。
管事婆子将她领到一处雅致的院落前,门上挂着“知味轩”的匾额,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兰草,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清雅。“这是书房管事刘先生的值事处,你进去吧,能不能留下,全看刘先生的意思。”
沈微婉谢过婆子,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进。”
屋内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沈微婉推门而入,只见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伏案书写,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民女沈微婉,见过刘先生。”她依着规矩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刘先生抬起头,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沈微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抬起头来。”
沈微婉依言抬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沉静无波,倒让刘先生微微讶异了一下——寻常人家的女儿,进了侯府多半会露怯,这姑娘却稳得很。
“听说你识字?”刘先生放下手中狼毫,指了指桌案上的纸笔,“写几个字我看看。”
沈微婉走到案前,见纸上铺着一张素笺,旁边放着一锭上好的徽墨。她蘸了墨,略一思忖,提笔写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八个字。笔锋清丽,结构匀称,虽少了些力道,却自有一股娟秀之气。
刘先生拿起笺纸看了看,点点头:“字是不错。那再考考你,知道‘芸香’是做什么用的吗?”
“回先生,芸香可驱虫,常被用来夹在书卷中,以防虫蛀。”沈微婉答得流畅。
“那你可知,前朝徐陵编著的《玉台新咏》,初版藏于何处?”
这个问题稍显冷僻,沈微婉却未迟疑:“据传原藏于秘阁,后遭兵燹,现存最早刻本为宋淳熙年间所刊,至于具体藏处,民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她答得既准确又留有余地,刘先生眼中的赞许更甚。他原以为来应试的不过是些略通文墨的小家碧玉,没想到这沈侍郎家的庶女,竟有这般见识。
“不错,”刘先生放下笺纸,“侯府书房的文书,不光要识字,更要细心。每日整理旧档,登记新册,不能出半点差错。你既要留下,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尤其是西厢房的那些封存卷宗,没有吩咐,绝不许擅自翻动。”
沈微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民女记下了。”
她要找的,恰恰就是那些被封存的旧档。
刘先生见她应得干脆,便起身领着她去书房。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正屋和两侧厢房都摆满了书架,直顶到梁上,密密麻麻全是书册,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你就住东厢房,平日里就在这正屋理事。”刘先生指着靠窗的一张书桌,“每日的活计我会派小丫鬟告诉你,你且先熟悉熟悉环境。”
交代完事宜,刘先生便离开了。沈微婉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指尖轻轻拂过书架上的书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西侧那扇紧闭的房门。
西厢房。
那里封存的,会是哪一年的卷宗?会不会有三年前的记录?母亲信上那个“靖”字,会不会就与这靖安侯府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沈微婉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才刚进来,根基未稳,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桌面上散乱的几本账册。刚理出个头绪,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环佩叮当和男子的朗笑,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侯爷,您慢点儿,仔细脚下!”
“怕什么?本侯的地盘,还能摔着不成?”
沈微婉闻声抬头,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面容俊朗,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却像猎鹰般锐利,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不用问也知道,这定是靖安侯萧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