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入冬比珀城晚,但湿冷来得悄无声息。
宗月从重庆飞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薄外套,出了虹桥再转高铁到苏城,站台上灌进来的风就已经带着一层水汽沁骨的凉意了。珧悦苏州店的车在出站口等着,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操一口绵软的吴语普通话,一路上跟她说:“今朝落雨咧,不大,濛濛雨,走在小巷子里最舒坦了。”
宗月靠着车窗往外看,雨丝细得像雾,把整座老城笼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白墙黛瓦的民居沿着河道错落排列,石拱桥从车窗上方一座接一座地掠过,河面上有乌篷船悠悠地摇过,船娘的斗笠被雨雾润得发亮。
珧悦苏州店开在老城区一条临河的小巷里,门脸不大,嵌在两栋老宅之间,灰砖墙,木格窗,檐角挂着一只青铜风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宗月从前台拿了房卡上楼,推开窗户,水巷就在脚下,对岸的老茶馆里传来评弹的弦子声,吴侬软语顺着水波飘过来,悠悠的,软软的,像一首被雨打湿了的慢板。
她安顿好行李,架好设备拍了些空镜,又拉开窗帘拍了段延时,雨丝在镜头里密密地斜织着,把整条水巷都织进了一片朦胧的旧梦里。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暖金色。宗月想起关慈之前给她安利过一家素面馆,说在观音桥附近,吃了保准“从此荤腥是路人”。她穿了件厚实的米白色大衣,围巾裹了两圈,揣着手机出了门。
观音桥是苏城老城区里一座不大的石拱桥,桥下的河水被两岸的灯笼照得泛着暖光。
素面馆就在桥东头,门面窄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经过,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地面上摆着几张八仙桌,角落一口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温润。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忙活,老式的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汤,菌菇和笋干的气息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扑了满脸。
宗月点了碗菌菇素面,找了个靠天井的位置坐下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灶台上沸水翻涌的声音,和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撩动的细响。
她把手机架在桌角,打开直播,对着镜头轻声说:“我现在在苏州观音桥,一家藏在小巷子里的素面馆。下雨天没什么人,外面很安静,巷子里的灯笼刚刚亮起来……”
她说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人大概是刚进店,外套上还带着外面雨雾未干的潮气,擦过她椅背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她熟悉的木质香调。
宗月举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继续对着镜头介绍碗里的面:“你们看,汤底是菌菇和笋干熬的,很鲜,面是手擀的,很筋道。上面这一小撮是松茸丝,老板自己晒的……”
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热气腾上来,在镜头前凝成一团雾。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汤,一双眼睛弯了起来:“好喝。”
她把手机拿下来,准备切个近景拍碗里的面。
正在这时候,店里的伙计端着一杯热奶茶从她身侧经过——窄窄的过道,两人打了个照面,伙计手里的托盘被门口进来的客人带了一下,那杯奶茶朝宗月的方向歪过去。
宗月余光扫到了,但动作跟不上反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那只即将倾覆的纸杯。手的主人动作很快,力道又极稳,奶茶在杯沿里晃了两晃,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伙计连声道歉,那人说了一句“没事”,把纸杯放回托盘上,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宗月坐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扭过头,正对上池颢低垂的目光。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了一件深烟灰色的风衣,领口露着一截墨绿色的高领毛衣边。他大概是刚到苏州,外套的肩膀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碎钻。
她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苏州?”
“珧悦的店长跟我说,今年冬天的苏式暖锅菜单改了几道菜,我过来看看。”他说得很自然,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像这个理由他自己也信了。
宗月看着他,嘴角压了压,到底没拆穿。
她重新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镜头正好扫过池颢搭在桌面上的手。弹幕里忽然密集起来:
“等等,刚才那双手是谁的?”
“救奶茶的那只手吧?好快!”
“手控狂喜,这个骨节和指长,绝了。”
“所以珂玥边上坐了个谁?刚才是他救的?”
宗月扫了一眼弹幕,面不改色地念了一条:“有人问刚才帮接奶茶的是谁——”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池颢一眼,他正低着头翻菜单,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叫他手哥吧。”
弹幕刷得更快了:“手哥是什么鬼啦!”“所以真的是手好看的人!”“手哥手哥!把手伸出来看看!”
宗月没理会起哄的粉丝,把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对准自己吃面的脸,一边吃一边说:“汤真的很好喝,不枉我冒雨走过来。”她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干净了碗里的汤,才放下筷子,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嘴角。镜头外的手机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来,翻转镜头,对着桌上那只空碗拍了个特写。她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过去,再移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手机屏幕上方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