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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头（第1页）

村里那个老头，是个五保户。国家管他吃管他住，他不用干活，日子比村里多数闲人都稳当。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笑呵呵的。谁说他都行，谁欺负他、打趣他，他都不生气。村里人经常当面糟践他，说他没用，一辈子没娶过老婆，没碰过女人，活得像个太监。

他听了也只是嘿嘿一笑，对着村干部更是一副讨好、谄媚的样子，低眉顺眼，看着特别窝囊。所有人都以为他老实、没脾气。

只有梁一知道，他不是老实，是冷漠。每回家里吵架、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他总会悄悄蹲在墙角暗处，盯着屋里看。

他不进来，也不说话，就像一条静静趴着的蛇，死死窥视。他不高看谁，也不低看谁，就是冷冰冰看着这一家子的穷、吵、狼狈。

他这辈子过得没滋味、没人疼，所以他最爱看比他更不幸的人。看别人家日子烂到底，他心里就莫名平衡。

小时候的梁一特别怕他。别的人眼里有情绪，有光，有烟火气。但这个老头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干巴巴、冷森森。

梁一每次对上他的眼神，都心里发慌，像随时会被毒蛇猛咬一口。她无数次想冲出去吼他，想赶他走，想问他到底在看什么。

看我家穷得叮当响？看我爸妈天天吵架？看我活得一点希望都没有？

可她始终不敢，家里只有妈妈不怕他。妈妈日子熬得太苦，被逼出了烈性。有时候喝点酒，看见墙角那个黑影，就直接开口骂，拿东西赶他。每次被赶，他也不恼，就嘿嘿笑两声，慢悠悠转身走。

但他走之前，一定会再回头看一眼。看一眼疲惫狼狈的妈妈，再看一眼麻木沉默的爸爸。谁也不知道他天天偷看是为了什么，他也不会因为看了什么，就去嚼舌根。

他也不在乎别人家难不难、苦不苦。他心里就一件事——看别人家的苦难，只是他无聊日子里唯一的消遣。

很多年以后，梁一长大了，离开了山村。她不怕任何人了，可还是会想起那个黑黢黢的老头。

想起那个全村最窝囊、最被人瞧不起的人，曾经像一条冷血的蛇，静静看完了她整个破败、压抑的童年。

有时候梁一觉得那个老头就是她自己，因为她也喜欢窥探别人，她心里住着一个佝偻的人身，黑黢黢的脸，蛇一样的眼睛，眨啊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