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帖在案上摆了一夜,墨色没有化。
第二日天还没亮,顾怀瑾把帖子摊在灯下,用一枚细银挑子挑开纸角。
“内造竹纸。”他把挑子搁下,“宫里的用纸,纸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纹,灯下才看得出来。坊间的纸坊仿不出这一道。”
“墨呢?”
他指给她看帖背上那一行字。
“内库乌墨。乌墨里兑过苏木,写在纸上看着是黑的,对着灯看,边上泛一层淡红。市面上的墨铺子不兑这个。”
姜半夏把帖子捏起来,对着灯转了转。那行字的边沿,果然浮着一线极淡的红。
“帖主在宫里,还有品阶。”她把帖子收好,“坊间送帖的人,弄不到这张纸。”
“也可能是偷的。”
“偷一张纸容易。”她抬眼看他,“偷一锭内库的墨,难。”
顾怀瑾把那枚书库铜签在指间转了半圈,搁回案上。
“万春堂在城东,明面上是间药铺,去年换过东家。”他道,“我昨夜让人画了它的门面。前后两进,后宅临着一条断巷,墙不高。”
“怪不得你昨夜出去了一趟。”
“嗯。”
姜半夏把药篓从架上取下来,蹲在地上一样一样点数。醉仙散、拔毒针、金针、离魂草汁、半夏霜,最后是两包糖。
“你带四枚铜哨。”她道。
“三枚够了。”
“四枚。”她把一枚铜哨塞进他手心,“一声是平安,两声是见着人,三声是我出来,四声是我改了主意。多出来的那枚,给你自己留着。”
顾怀瑾看着掌心里那枚铜哨,没有推回来,把它塞进袖中最里一层。
出门之前,郑歧来了一趟。
他带来两张抄件。头一张是礼部的调档单,单子上盖着礼部的印,边上另有一行小字:此件经内侍省看过。
“药王令主的档,本来只该在太医院和礼部各存一份。”郑歧道,“如今内侍省也抄了一遍。”
“内侍省管的是宫里的药和膳。”顾怀瑾接过抄件,“他们看我的档做什么?”
“看的不是你的档。”姜半夏抬起头,“看的是姜半夏三个字。”
郑歧把第二张纸推过来。那上面是尚药局近三年的补员名录,一共七行。第六行写着:奉御,沈砚,三年前补。籍贯一栏空着。
“这个人,”郑歧道,“三年前进的尚药局,一年升两级。去年冬天出宫办过一趟差,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
“什么伤?”
“宫里的档,我调不动。”郑歧把纸收回去,“你们今日若见着人,自己看。”
万春堂在城东一条窄街上。门前那块“东家病重,停诊三日”的木牌挂得端端正正,漆色还新。
铺子里没有人。药柜上的药斗标着编号,从“甲一”一直排到“癸十二”。姜半夏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跟皇家书库的函套一个排法。”她低声道,“天干地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