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令主入皇家书库观书,规矩多得很。
册封之后第三日,太医院派人把规矩送到顾府。一张纸,写了七条。只许入书库一日,从辰时到酉时;不许携带纸笔,不许抄录;随行医官两名,一为看顾,一为监看;翻过的书要放回原位,错架者罚;宫中所见,出宫之后不许向人言说。
顾怀瑾把那七条看了一遍,问道:“随行医官,太医院派谁?”
“郑院判点了你和我。”来传话的药童道。
顾怀瑾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一天,两个人,十二函药典。”姜半夏把那张规矩纸接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太医院派你来,是让你看着我。”
“也让我看着他们。”顾怀瑾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签,“今天只看两样东西。你看药典,我看借阅簿。”
“借阅簿?”
“书库执事每借出一函,都要在簿上销签。”他把铜签搁在案上,“灰可以扫,签不能空。”
姜半夏把铜签拿起来看了看。签面上刻着一个“库”字,边角磨得发亮,是常年在手里过的东西。
第二日辰时,姜半夏站在宫城西侧的书库门外。
书库是三层的高楼,青砖灰瓦,门头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柱上刻了两行小字:非奉诏不得入。守门的老太监核了她的药王令,又核了太医院文书,才把门打开。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架子上立满了书。
姜半夏走进去,第一件事是抬头。
一层到三层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梁下,密密麻麻,望不到头。她站在甬道口,看了很久,才把脚步放稳。
“《太乙药典》在三层。”顾怀瑾低声道,“我带你去。”
三层比下面亮,窗开得高,日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药典就摆在最里面那一排,一共十二函,函套上写着天干地支。
姜半夏抽出“未”字一函,摊在案上。
她先看目录。
目录上“半钱春”三个字,写在“草部·异品”一栏,页码注的是第七卷。
她翻到第七卷。
第七卷里,缺了两页。
撕口很旧,纸边发黄,可她的手指在那道撕痕上按了按,又停住了。
撕痕旁边的书页上,有一小块极淡的油渍。
老纸上的油渍,颜色是褐的;这一块是浅的,闻上去还有一点新油的味道。
有人来过,而且来得很近。
“缺的是哪两页?”顾怀瑾问。
“第七卷的第八、第九页。”姜半夏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第八页写的是半钱春的产地,第九页写的是取用之法。”
“正好缺的都是有用的。”
“不是正好。”姜半夏道,“是有人知道哪两页最要紧。”
她又低下头,用指腹沿着那道撕痕摸过去。
撕口右下方的纸纤维断得齐,断口上留着一道极细的白线。旧纸干撕,纤维要发毛;这样齐的断口,多半是先润了水,再动手。
“撕页的人懂纸。”她道,“先润后撕,撕下来的两页,边是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