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诊脉,设在会馆东厢。
东厢比正堂冷,窗帘都掩着,只留一盏日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榻上。榻上躺着一个十四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
小姑娘阖着眼,呼吸极轻,胸口起伏得几乎没有。她面色却不像垂危的人,反倒带着一点红润,嘴角甚至轻轻翘着,像在做一个甜梦。
考生依次上前诊脉。
前面几个人搭完脉,都皱着眉退下来,低声跟同伴议论:“脉细欲绝,是营血亏虚,入得太虚了。”
“我看是气血两亏,中焦失运。”
“这病不好治,怕是要温养好几年。”
轮到姜半夏时,天色已经偏暗。
她走到榻前,先没有搭脉,而是站在榻边,看了那小姑娘一会儿。
瘦。
可那张脸,没有一丝枯槁之气。
一个营血亏虚到脉细欲绝的人,脸色该是青白的,不会这般红润。除非这红润不是血气,是别的东西。
姜半夏在榻边坐下,先翻开小姑娘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白里却透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人睡得很沉。她又俯下身,闻了闻小姑娘呼出的气息,极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那股甜,她闻过。
姜半夏这才搭上脉。
脉细,若即若离。她按了又按,在那一丝极细的脉线底下,摸到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走窜。像一根丝线底下,缠着一缕活的东西。
不是枯。
是藏。
姜半夏收回手,没有立刻写方。她低着头,把那小姑娘嘴角那抹笑在心里又描了一遍。
寐毒。
她爹中过,顾青黛中过,地窖那十九座铁笼里的人都中过。
这小姑娘,是试药的人。
她想起那夜在普济堂地窖,那个她喂了半夏霜的年轻妇人。妇人手腕上有一圈勒痕,她当时没看清脸。
如今眼前这小姑娘,手腕上也有一道极淡的旧痕。
姜半夏盯着那道痕,想起那夜地窖里,那年轻妇人腕上的勒痕。
两道痕位置一样,深浅也相近。
像是同一双手绑的。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没有让人看出异样。
姜半夏没有出声。她提起笔,在答卷上写下一行字:“非虚劳,乃毒。合欢引之寐型,心神内藏,外皮如火。以半夏霜镇之,佐以远志、茯神,暂安其神。”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没有写出“半钱春”三个字。
因为她知道,这方子能让人醒,解不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