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药王会馆正堂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满堂医者却觉得手脚发凉。雪是从窗缝漏进来的,凉气混着药味,把人的心都冻得绷紧。
今科药王令决试,就在今日。
姜半夏站在堂下,听见钟响三声,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枚糖球塞进嘴里。糖化开的甜,把心里的那点发紧压了下去。
她抬眼,扫过堂上。
主考是郑歧,坐在正中的紫檀椅上,神色如常。他身侧添了一把椅子,坐着一个穿绯色锦袍的老者,面生,年约六旬,眉眼温和,袖口却绣着一枝极小的白梅。
白梅。
姜半夏的目光在那枝白梅上顿了顿。
药王会馆的评审,多爱绣杏、绣菊,极少有人绣白梅。白梅在医道里有个说法,叫“苦中守节”,是老派医家才用的一种暗记。
她把这枝白梅记在心里。
郑歧起身,清了清嗓子:“今科药王令,决试分三关。第一关辩药,第二关诊脉,第三关活人验毒。三关全过者,得药王令,入皇家书库观书一日。”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活人验毒?”
“这跟往年不一样啊。”
郑歧抬手,示意安静:“活人验毒有违医道常理,本不该设。可今岁笑病横行,太医院特例增设此科,以活人为题,验解毒之能。诸君只管医病,不必多想。”
他话音落下,堂下却议论得更凶了。
“诸位静一静。”郑歧抬手,向那面生的老者引了引,“这位是岑老先生,太医院特请的前朝太医,今科决试的审官,专看三关的用药。”
岑老先生起身,朝堂下拱了拱手,声音温和:“老朽岑某,受郑院判之托,来给诸位把把关。诸位只管放手医,不必顾及老朽。”
他说得谦和,可姜半夏注意到,他站起来的动作极稳,右手却一直拢在袖中,像握着一件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姜半夏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那枝白梅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觉得,这个面生的评审,与郑歧坐得极近,近得像早商量好了。
钟响第四声,决试正式开始。
第一关辩药。
药王会馆的伙计端上一排白瓷碟,每碟一味药,用白绢盖着。考生依次上前,掀绢、辨药、写下药名药性。
姜半夏排在第六位。
轮到她时,她走到案前,掀开面前那只白瓷碟。
碟中是一味炮制过的药材,色白微黄,切得极薄,边角卷曲。
半夏。
姜半夏没有急着落笔。她拈起一片,先看纹理,又放到鼻端,最后掰下一角搁在舌尖。
“半夏。”她提笔写下,“姜制,九蒸九晒,性温,燥湿化痰,降逆止呕。”
她搁下笔时,竟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那枝白梅。
评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看着她案上的药碟。他抬手,隔着白绢点了点那只碟子,语气温和:“姑娘,再看两眼,别急着落笔。”
姜半夏抬眼,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