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姜半夏去周家复诊时,老周头已经能扶着墙走两步了。
“姜姑娘,我爹说他想下地锄两垄。”大儿子笑着迎出来,“您看行不行?”
“锄什么地。”姜半夏搭过脉,又看了看老周头的舌苔,“病去如抽丝,他这口气还没养回来。再躺三日,药一日别断。”
老周头在屋里听见,扯着嗓子喊:“我种了一辈子地,躺不住!”
“躺不住也得躺。”姜半夏隔着窗子回他,“您要是再犯一回,我可不敢保证还能把您抢回来。”
老周头不吱声了。
姜半夏临走前,又塞给大儿子一包药:“这包是备着的。若夜里你爹有什么不对,先煎这个,再去太医院后衙找我。”
她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家院门,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周家老头的笑病,是在第三天夜里复发的。
姜半夏赶到时,老周头已经被绑在榻上,两个儿子死死按着他。他笑得浑身乱颤,脸涨成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角淌下来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松开他。”姜半夏道。
“松开?”大儿子急道,“松开他要咬舌头!”
“他咬不了舌头。”姜半夏从药箱里抽出一卷布,卷成条,塞进老周头嘴里,“先让他咬着这个。”
她搭上老周头的脉,脸色沉下来。
脉象比白日里乱了一倍。白日她诊过,毒势已经压住,半夏霜至少能保三天。可这才两个时辰,毒就翻了回来,像是有人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柴。
“他这两日吃过什么?”姜半夏头也不回地问。
“就喝了粥。”大儿子道,“您嘱咐过,防疫茶不敢再碰。”
“粥里呢?”
“粥里就米和水……”
姜半夏没有接话。她低头,凑近老周头嘴边闻了闻,竟伸手,掰开他的嘴,从他齿缝里拈出一片黏糊糊的东西。
一片湿透的干叶。
离魂草。
姜半夏的脸色变了:“他嚼过这个?”
“没有啊!”大儿子急道,“爹他这两日连床都没下……”
“那这叶子是怎么进他嘴里的?”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头的大儿子想起什么:“下午……下午有个婆子来串门,说是巷口的,给爹带了碗药茶。爹说苦,没喝完,剩下的搁在床头……”
姜半夏扭头看向床头。
床头果然搁着半碗药茶,已经凉透。她端起来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脸色彻底白了。
茶汤清亮,看不出异样。可那一点残茶落在舌根,竟泛出一丝不该有的甜。
姜半夏没有立刻下结论。她取出一枚银针,探进茶碗,停了三息,又拔出来对着光看。针身没有变黑,只沾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毒不在这碗茶里。”她道。
“那在哪儿?”大儿子急道。
“在叶子上了。”姜半夏弯了弯眼睛,“离魂草是烘过再浸的,药性走水,不走针。银针探不出,只有喝下去的人才知道。”
她说着,又俯身看了看老周头的舌根。舌根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