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最后一个周四,顾淮安在约定的时间走到了她家楼下。她没有让他等多久,大概比约定的晚了不到两分钟,她推开铁栅栏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浅黄色的信封,封口处的胶水已经干了,边缘被压得平整,没有多余的折痕和翘起,也没有被反复揭开又重新封上的痕迹。
“寄到京北哪个地址?”他走在她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
“上次你给他的那个地址,他办公室的。”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在不在京北?”
“应该在。他没有说最近有出差的安排。”
她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信封换了一只手拿,让它在阳光下保持平整。
邮局离她家大概走十五分钟,她走得不快,像是专门把这段路程的长度预留在出发之前的时间表里,用来让信封里的内容在这段路上和自己一起走完最后一程。
路上的梧桐树叶比初夏时更厚了一些,颜色正在从浅绿向深绿过渡,经过枝干的顶部时,开始显露出盛夏特有的那种沉实的密度。她在人行道的外侧走着,手里那只浅黄色信封的边缘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度。
他们走进邮局的时候,大厅里的光线比室外暗一些,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她走到柜台前把信封放上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寄到京北,挂号的?”
“挂号的。”
她付了钱,接过回执单,在柜台上方写了寄件人地址,写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在跨出邮局大门的时候微微放慢了一瞬,像在确认信封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手,正在被归入它自己的传递通道里。
出了邮局之后,她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的时候看见她的围巾今天没有系,领口敞着,七月底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加厚层的隔离。“你刚才在回执单上写地址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在想那封信到了京北之后,会不会被放在一堆其他信件上面,等收件人拆开的时候才看见它夹在中间。”
“那它到了的时候,会被单独拿出来。”
她放慢了一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收过信。”他说,“到了之后,收信的人会从一堆信件里面挑出那封它最想先拆开的。”
她走了几步没有接话,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那你收信的时候,会先拆谁的?”
“……看邮戳。先拆来得最久的。”
她听完之后往街道对面走去,走到对面的时候才开口:“你收过的最久的信,寄了多久?”
“从出发的那天到到的当天。火车开了两天,信在路上多走了一天,加起来三天整。”
她走着,没有接话。
在巷口分别的时候,她站在铁栅栏门外侧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等它到了,他会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了几步,在转过街角之前,向邮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绿色的铁皮邮筒静静地立在门卫室旁边,漆面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被晒透的暖光。那封信已经在它里面了。
他回到住处之后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在页面左侧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同一行的右侧加了一行字:“信已经寄出去了,挂号信,她写得认真,封口压得很平。”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树冠在正午的光线中保持着一种被持续照亮的状态,阳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正在随着风的方向缓慢移动。
他开始想象那些信经过传递链路的过程——从邮局窗口开始,先被盖上一个时间戳,然后和其他信件被一起装进邮袋,搬上运送车,沿着公路驶出宁城。再从分拣中心被重新分拣、装袋,放上长途列车,穿过夜色和曙光,在某个傍晚被投递到那个他熟悉的地址。
当天晚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沈念发来的一条新消息,没有附图:“我今天路过邮筒的时候,往里面投了一封信,寄给京北同一个地址,前后收到两封相隔两三天的信,落款处叠着同一个邮戳,应该能排成连续的两页。”他看了两遍那行字,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暮色已经收窄到窗台边缘了,那些正在路上的信正沿着同一条线路,以不同的时间刻度穿过地图上相同的路径,被他无法看到的视线跟着,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穿过城市之间那道正在变暗的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