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寄出之后的第五天,顾淮安在住处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陈屿,内容不长,只有一句话:“信收到了,我今天在办公室拆的,拆开的时候日光灯没有打开,纸面上的字迹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着,笔画很稳。”他握着手机看完之后,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
他站在书桌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冠在八月初的光线里保持着一种深绿色的稳定状态,叶片之间的缝隙正在被夏季的尾声逐渐填满。
他想了片刻,给陈屿回了一条:“京北那边天气怎么样?”陈屿回复得很快:“热,但比宁城干一些,你在那边应该还能开窗。”他锁屏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出门下了楼。
林晚正在楼下单元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只浅色布袋,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她看到他走近,先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提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收到了?”
“今天到的。他说日光灯没开,纸面上的字迹被窗外的光映着,笔画很稳。你呢?”
“她那边应该也快了。”她说着侧过身,把布袋换了一只手,“她那天告诉我她写了第三封。”
他走在她旁边,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阳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移动的光斑。她走着的时候侧过头:“他收到信之后,回的内容是什么?”
“他说信里的字写得很稳。没有提到别的。没有提到信的内容,没有提到他看完之后的想法。他只说了纸面上的字迹被光照着的样子。”
她没有接话,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那说明他看完了。”
“可能是。”
两人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沈念的那封信,应该也在这两天到。”她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提着,在暮色中看着街道尽头,“她那天写信的时候,跟我说了大致的内容。她说她写的不是长信,是一幅在句子之间被拆成几段转述的画。文字隔开了,画的轮廓还被保留在她心里。”
他点了点头,侧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信到了之后,如果你收到了他的回复,告诉我一声。”他说好,然后继续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见沈念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短:“投信的时候我数过,从箱口到箱底之间的距离,信滑入之后,大约过了七八秒才听到落底的回声。”他看了一遍之后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继续向前走着。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旧书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位置——那张白纸上的铅笔字还在,被压过之后边缘平整,字迹清晰。
他在窗前的光线下多看了几秒钟,合上书放回抽屉里。
夏至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光照的长度正在缓慢地、持续地缩短。他在这个城市的时间也在被相同的刻度切割着,留下一层一层可以被数清的断层。
他坐到书桌前,在笔记本的新页面上写下一行字:“信已经送到了,它们都走了同一段路,在同一个位置上被取走,沿着同一道分拣线的轨迹穿过城市,最后抵达同一个窗台。”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灯的光线照在梧桐叶上,他在想着,那些正在路上的信会在不同的时间到达同一个位置,每一封都会在收件人手里被展开,被阅读,被合上,然后被放在一个不会被忘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