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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第1页）

七月过半的某个下午，顾淮安在住处门口遇到了沈念。

她站在铁栅栏门外侧，手里没有拿东西，像只是路过时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看见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往旁边让了一步：“我刚才路过邮筒的时候，看见你前几天的信已经在信箱里放着了，后来想了一下，没替你拿，邮差比我想象的早。”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尾音没有特殊的弧度，但他注意到她今天的站姿比平时略偏一侧，像刚调整完重心。

“你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的？”

“路过。”她说，“但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发现站着发愣也能把事情理清楚。”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靠在门框外侧的墙面上，“你十月底之前要走？”

“我爸说的。具体的日期还没最后确定，但大概在十月底之前。”

“那你还有三个多月。”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刚才我在校门口碰见林晚了。她没跟我说你的事。但她在校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棵梧桐树站了一会儿才走。”他说“我知道了”，但说的语气比她预想的更轻一些。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了几步，她也跟上来，两人走了大约半条街之后，她忽然开口：“陈屿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上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问得比你直接一些。他说‘他十月底之前走，你呢？’我说‘我还没走。画还在这里，根也还在这里。’”她说“画”的时候没有停顿，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接话。

他走回住处楼下的时候，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七月中旬的风带着一种均匀的闷热，和夏至之前那些带着间歇的凉意的风不同，已经变成了一整片持续的暖气流，不再有间断和断裂。手机在他掌心里亮了——陈屿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更短：“接到你爸的通知了，时间上如果需要调整，跟我说就行。”他回复：“暂时不需要，等日期完全确定之后，再告诉你确切时间。”

那天傍晚，他沿着去学校的路慢慢走了一段，走到综合楼附近的时候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

梧桐叶在暮色里保持着一种深绿色的色调，叶片之间的缝隙正在被新长的部分填满，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厚重了一些。

他快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林晚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她侧过头的时候先看见了他的鞋子，然后顺着衣服的颜色一路看到他的脸，像在确认从下到上的每一个部分都还是他本人：“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一趟邮局，我有一封信要寄。”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暮色中摊开手掌让他看了看，手心什么都没有，“信今天下午写好的，已经封口了。”

“寄到哪？”

“京北。”

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暮色正在从橘色向灰蓝过渡。他想着她那句“封口了”的语气，和她平时说“今天风不大”的节奏一致，他走回住处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边缘整齐，封口处被仔细压平过，他上楼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白纸，纸面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路还长。”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白纸折回原来的形状放回信封里，然后把它放进了桌面上那本墨绿色旧书的内页。

深夜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轮廓照成一层浅黄色的剪影，那些叶片的边缘在夜风里轻微地翻动着，像一页正在被反复确认的日历。

他低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屏幕上那个尚未最终确认的日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窗台上。

夏至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光照的长度每天都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收窄。

三个多月之后他就会离开，而那棵梧桐树会在秋天来临时把叶子全部落光，来年春天再重新长满。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七月夜晚特有的那种温暖的、缓慢流动的气流，他知道他离开之前，应该来得及再看一次它的叶子从深绿变成浅黄的过程——那是这座城市的树为自己准备的一种告别方式。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那本旧书里的那张纸条还在原地夹着，那三个字已经被他记住了，不需要反复确认，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第二天的日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灯也关了。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那棵梧桐树冠在夜风中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姿态，叶片之间的缝隙正在被持续的光照和夜风共同填充着，而夏至以来每日缩短的微小缝隙，正在缓慢地迁移至即将来临的秋天边缘，等待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