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后的第五天傍晚,顾淮安从学校走回住处的路上走得很慢,中途在一盏还没亮起的路灯下面停下来,侧过头看路边一丛低矮灌木里新长出来的叶子。
叶片的形状和他在书里翻到的那一页上的插图很接近——边缘平滑,叶脉从中央向两侧均匀地延伸,像是有人在纸上画过又确认过它的轮廓。
他回到住处之后把背包放在桌面上,打开灯,灯光从桌面正上方照下来的时候,他注意到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这几天没有擦过,从外面照进来的暮色被它过滤成了更柔和的色调。
他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又压平了边角。纸的边缘有些卷翘,像在口袋里放了几天还没被完全抚平过,他侧过头的时候,窗外路灯已经亮了,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地面上落成一片浅黄色的光域。
他低头在那张纸的顶端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稍微轻一些:“前几天刚到的。安顿好了,学校和住处都差不多熟悉了。”他写完这行之后停了一下,在第二段开头写道:“这边的树和宁城、京北都不一样。有一种叶片比手掌小一点,边缘光滑,在风里不会翻动,只是在枝条上保持同一个角度微微摆动。我还没有查到它的名字。”
他写完这行之后又停了片刻,想了想,然后在第三段开头写:“沈念的画要参加联展了,就在下个月。她说画框比原来的宽,四周留了更多白边。
我还没看到完成的模样,但听她的描述应该会很合适。”他把笔放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折好装进一只信封里,在正面写上林晚在宁城的住址。
他放下信封,没有封口,先把它搁在桌角让墨迹完全干透。
窗外的夜色已经铺开了,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窗台下方,在地板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影网格,正在随着微风持续移动。
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的光线调到合适的位置,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把他傍晚走出教学楼时看到的景象用铅笔描在纸面上——街灯亮起的光线被树冠切割成不规则的亮斑,路灯和树影重叠的边界处有一道被拉长的灰线,正在晚风中缓慢地变换着形状。
合上笔记本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正对着窗玻璃坐着,玻璃里映着他自己的轮廓和桌角的台灯,像一幅正在慢慢干燥的画。
第二天下午,顾淮安路过学校的公共告示栏时,看见一张用图钉固定的手写通知——周末在图书馆一楼有一场关于本地植物的讲座,主讲人是学校植物系的退休教授。
他站在告示栏前面看完了通知的全部内容,然后把时间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页通知,确认自己看到的日期没有记错,才继续往前走去。
周三午后,顾淮安正在窗边看书,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沈念发来的一条新消息,附着一张照片。
他点开的时候先看到画面的边缘露出一段画框的浅色边框,然后是白色的留边和画面中央的一株幼苗——从侧面角度画的,茎秆微微弯曲,像正在朝光的方向调整自己的角度。
画面底部有一行浅色的铅笔字迹,被光线照得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画的名字:《根》。沈念的配文只有几个字:“框到了,下周寄过去。”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注意到画框的白色留边在画面四周都保持着均匀的宽度,和纸张之间有一层极薄的阴影,像是画纸被嵌入框内时没有完全贴合,留了一道狭窄的间隙。他把那幅画保存下来,然后打字回复:“白边留了多宽?”
她回得很快:“左右各六厘米。上下多留了两毫米,因为画面的重心偏下一些。”
他锁屏之后又解锁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把它放在手机相册里她之前发来的那幅邮筒照片旁边。两幅画放在同一排时,题材不同,构图也不一样——一幅是静止的外物,一幅是生长的内部——但它们的色调相近,都用了一种偏冷的底色来衬托主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亮色的区域,他靠窗站立,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棵不知名的树的枝条上——一个新的芽点刚刚开始鼓起,准备展开它的第一片叶片。
他想着,那棵树的年轮到了明年会更密一些,他种的根系会在土壤深处不断向下延伸,而他正在渐渐熟悉这个城市中每一个朝阳和背阴的位置,像在逐渐掌握一本新语言的词典里那些最常用、最无法回避的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