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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第1页）

周六上午的阳光比前几天都更通透一些，云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风拉成了细丝状散在天空高处。

顾淮安走进图书馆一楼的时候，大厅里比平时多了一些人，多数是上了年纪的面孔，零星几个年轻学生散落其间，他沿着走廊往里走，在靠右侧的那间活动室门口停下来，里面已经坐了大约二十来人，座位排成几排弧形，面向一张摆着几盆绿植的桌子。他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主讲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说话时语速不快，偶尔用手比划一下植物的高度，或者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一条枝条的走向。

他在讲本地树木的生长周期时，提到了一种树的叶子在春天会比同纬度其他树种晚一周展开，原因是它的根系对土壤温度的变化反应更慢。

讲台侧面的投影屏幕上放着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树冠下方往上看的，枝条的分叉处有一片浅灰色的苔藓。

顾淮安坐直了身体，他看着那张照片，在脑海中把屏幕上那张照片里的枝杈排列与他在庭院里见过的那棵树的轮廓进行比对——分叉的位置，枝条伸展的角度，树皮表面那层浅灰色覆盖物的分布密度，都和他在庭院里坐过的那张长椅上方那棵树一致。

讲座结束后，他走到讲台旁边。那个男人正在整理桌面上几本摊开的植物图鉴，把书页合上之后用右手的手掌压平了封面，再一本一本地叠放整齐，收进一只浅灰色的布袋里。他侧过头看见顾淮安站在旁边：“你对刚才讲的内容感兴趣？”

“您刚才放的那张照片——拍的是校园庭院里那棵树吗？”

“是。就是图书馆东侧那棵。”他放下手中那本书，走到桌边拿了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翻过面，用圆珠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词，然后把纸条推过来，“学名是这个。平常叫法不同，本地人习惯叫它‘迟叶槐’。”

顾淮安低头看了一遍那个名字，没有读出声。“它真的比别的树晚一周长叶子？”

“差不多。每年都晚几天，像在等什么。别的树都绿了，它还在那里慢慢做准备。”他说完拿起布袋，“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东边的旧书摊看看。有个老店主收了一本本地的植物图鉴，里面应该有它的完整介绍。”

顾淮安说了谢谢，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拎着布袋走出了活动室。他站在桌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把它存进备忘录里，在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上“迟叶槐”。

他出了图书馆之后没有立刻回住处，沿着校园东侧的路走了一段，在靠近围墙的一棵树下，看见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深色绒布，上面摆着几排旧书。

看摊的是个戴眼镜的老人，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没有在看书，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阳光从他的帽子边缘斜下来，在脸颊上方留出一道薄薄的阴影。

顾淮安蹲下来翻了翻那排书，在一本浅绿色封面的旧书里翻到一张插画——一棵完整的树形画，从根部到树冠的轮廓被画在页面上方，每条主枝延伸的方向都以实线标出，旁边用细体字写着它的名称。是那棵迟叶槐。

他翻开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书拿起来走向老人：“这本书多少钱？”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看他翻到的那一页：“这棵树啊。你找它找了几家店？”

“第一次看到。”

“那它自己找上你的。”老人报了价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塑料袋抖开，帮他把书装进去。他伸手接过的瞬间，老人轻轻按了一下书脊：“这版已经绝版了。里面那句话写得好，是上一任主人夹在书页间的。”

顾淮安接过书之后站在桌边把书翻开——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淡而匀：“树不在何处，被人看见，它的名字才算真正贴牢了，能被这样看见的，不止树。”他合上书，把塑料袋的提手捏紧，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从行道树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移动的光斑，在他脚前断续出现又消失，像在测试一段尚未抵达的距离。

下午他回到住处，把那本旧书放在书桌上，翻开夹着那张插画的位置，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他从图书馆听到的那个名字，笔画放得平稳，没有歪斜。

他写完收笔之后搁下铅笔，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新的信封，把那封写好的信从桌角取过来，沿着折痕重新对折了一次，放进信封里，封口的胶水均匀地涂了一道，然后把地址栏用正楷写好，在寄件人那一栏写下了他在这边的临时住址，他拿着信走到门口的邮箱前，投进去的时候信封下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了已经铺满了同类的地面上。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窗外那棵迟叶槐在下午的光线里保持着一种安静的站立姿态，枝条上那些微微鼓起的芽点正在缓慢地伸展开来。他想起那个男人说的——别的树都绿了，它还在那里慢慢做准备。

它的时间表和别的树不同步，但它最终会完成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