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后的第四天早上,顾淮安走了一条和之前不太一样的路去学校。
出了公寓楼之后他没有沿着主街直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侧路,路两旁是两排比主街更旧的房子,墙面上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旧漆层。
侧路尽头通向校园的北侧入口,比正门更安静,入口处没有门卫室,只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框上方的铁艺花枝已经被阳光和风雨褪去了原有的黑色涂层,露出底下的锈色。
他穿过铁门之后沿着一条小径往图书馆方向走,图书馆的门比行政楼更高一些,灰色的石质门框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字迹被风化磨得有些模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光线比室外暗了两三档,地面是浅色石砖,被无数脚步磨出了细微的凹陷。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和宁城后街那家旧书店相似,但这里的空间被放大了许多倍,书架之间的走道也宽得足够两个人并排经过而不碰肩。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沿着靠窗那一排书架慢慢走过去,在一面朝南的窗户旁边停了下来。
窗台比膝盖略高,窗框是深色木头,边缘被日光晒得褪色,露出一层浅灰色的旧漆。窗户下方的墙面上嵌着一排暖气片,在这样初春的天气里已经不再工作了。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视角恰好能越过一排低矮的屋顶,看到远处一棵树冠比周围树木明显更高一些的树,枝条伸展的角度比他在校园里见过的其他树都要开,像在有意为自己预留出足够的伸展空间。
他在靠近那扇窗的书架前停下,目光从一排书脊上慢慢滑过去。其中一本书的书脊上印着褪色的烫金字,字母已经被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他抽出来翻了几页,是一本讲当地植物种类的旧书,纸张已经泛黄,但在某些页面的边缘有人用铅笔做了标记,字迹偏小,笔迹的角度和他自己的书写习惯相似,像曾经有人把这本书认真读过之后标注了自己注意到的东西,他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把那本书翻开,翻到了用铅笔标记的那一页。
页面上画着一幅插图,线条简练,画的是某种树木在不同季节的枝条变化形态。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枝梢呈灰褐色,表皮比主干光滑,春天来得比旁边那棵稍晚。”
他合上书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那棵高出周围的树正处在阳光中,树冠的南面比北面密一层,像已经在过去几天的光照中完成了第一轮调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屏幕亮起时映出一棵他在这个清晨刚认识的树影,被光穿过枝杈后在地面上留下的是另一种形状的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段文字,然后打字回复:“刚到图书馆。二楼朝南的窗边有一张空桌子,窗外能看到一棵比周围高的树,树冠的南面比北面更密一些。正在看一本翻到了标记页的书。”
她回复得很快,比平时更快:“什么书?”
“一本关于当地植物的旧书,被人做过标记,页面边缘有用铅笔写的备注。”
“那你看看备注写着什么?”
他低头翻回那一页,把角落的备注完整地看了一遍,然后打出来发给她:“枝梢呈灰褐色,表皮比主干光滑,春天来得比旁边那棵稍晚。”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写备注的那个人,可能也坐在你现在坐的座位上。”
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重新翻开那本旧书。他在那扇朝南的窗口坐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光线从偏左的位置逐渐移到了偏右,他翻完了那本旧书中被标注的那几页,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当天下午,顾淮安收到了沈念的消息。消息里说她的画被选中参加一个联展,地点在宁城中心的一个小型艺术空间,展期在三月下旬,她正在准备把画框邮寄过去。他握着手机看完了那行字,然后发了一句:“那幅邮筒?”
“不是。那幅已经挂起来了,不拆。参展的是另一幅,画的是画室窗台上的那只花盆,它正在生根。名字叫《根》。”
“什么时候开始展的?”
“下个月二十号,我定了新画框,比原来的宽一些,四周留了更多白边。”他看完之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一棵树的树荫下多站了一会儿。
他想着春天已经从他抵达的这片土地蔓延到了他们共同出发的那座城市,阳光穿过云层时也落在同一片被风拂过的叶面,只不过在他的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正在把刚展开的叶片朝向偏南的方向,而她的窗台上,一株幼苗正在慢慢长高,准备被装进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宽的画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