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克利夫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推开房门,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很硬,木头扶手磨得发亮。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捧干枯的叶子,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凉的,从掌心凉到指尖。他想起那些没有他的日子。十年。码头上的风灌进袖口,冷的,和现在他掌心里的这只手一样冷。他蹲在仓库后面的墙根下,用手指蘸着泥水在墙上写字,写完之后看着那些字被风干,被雨打,被第二天的太阳晒成一片模糊的白。他站在船舱底下的煤灰里,铁链拴着脚踝,磨破了,好了又磨。他蹲在巷子的暗处,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块砖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日子里,他什么都没有。他想起他主动抱住他的那一刻。那天在辛德雷的书房里,他跪在地上,把那些信从暗格里拿出来,抱在怀里。他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他。不是他握他的手,不是他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不是他在睡梦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是他主动的。他走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在说“我找到你了”。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抱住你的时候,你可以同时感觉到他的眼泪、他的心跳、他的颤抖。原来一个人抱住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坏。他把脸贴在埃德加的手上。额头抵着他的指节,鼻尖碰到他的掌心。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攥着埃德加的手,攥得很紧。他的脸贴在那只手上,像怕压碎什么。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到嘴唇。“你不能死。”声音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他把埃德加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纹路很浅,生命线在中间断了一截。他的拇指按在那道分叉上,按了很久。他想起医生说“看他的造化了”,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埃德加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了一下,然后停住。他的拇指在希斯克利夫的嘴唇上擦了一下,擦到那道干裂的口子。“你哭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希斯克利夫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被水泡软了,变成一种更淡的、更透明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泪,下巴上也有,滴在埃德加的手背上。“没有。”埃德加的手指从他嘴唇上移开,碰到他的眼角。指腹擦过那道湿痕,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骗人。”希斯克利夫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脸颊是湿的,胡茬扎着埃德加的掌心,痒的。埃德加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不会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光里是浅蓝色的,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它在看他,很认真,很用力,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我答应过你的。”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炸开。“你听。你睡着的时候,它跳得很快。你醒的时候,它就慢了。”埃德加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现在你在这里。它慢了。”他把埃德加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按了很久。久到那心跳从乱变得稳了一些。他把手放下来,把埃德加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肩膀。被角掖进他的颈窝,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你睡。我在这儿。”埃德加没有闭上眼睛。他躺在那里,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看着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灰,看着他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看着他下巴上那些扎手的胡茬。“你也睡。”“我不困。”“你很多天没睡了。”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手搭在埃德加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你睡。你睡着了我再睡。”埃德加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很暖。